解除婚約2(2/2)
瑪麗皇後沒有站起來,她坐在椅子上,不再看林亦可。
曾經,她認為這個小姑娘雖然擁有驚人的美貌,性格卻只是個普通貴族小姐的性格,不夠睿智,也沒有手段、氣度和魄力,但她發現自己錯得離譜,莊宴也錯的離譜。
現在……每多看一眼,她都會更加想要留下她。
留下她,把她留在自己身邊,親自教導她如何做一名合格的皇後……
想到這裏,瑪麗皇後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蠢兒子,你竟然錯過了這麽好的女孩!
“快去吧。你父親應該等急了。”
林亦可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她聽到瑪麗皇後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着一層已經徹底化開的暖意,像是冰面下融化的河水,開始緩慢流淌。
“你……真的很像你母親。”
林亦可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她在心裏默默說了一聲“謝謝”,然後推開那扇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走廊依然很長,穹頂上的壁畫還是暖黃色的光,那幅星艦升空的壁畫在她右側的牆壁上延展,星艦尾部的光焰顏色已經舊了,但依然很清晰,像是剛從畫面中駛出來一樣。引路的侍者還在前面,依然和她保持着幾步之遙,步伐不快不慢。
林亦可走在那條走廊上,步伐和來的時候一樣的節奏,一樣的頻率。
但她的心跳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她放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激動得心跳變快,步伐變得更輕盈。
林亦可走了很長一段走廊,路過很多扇門,她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麽,她也不關心。
當走過最後一扇門的時候,聽到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在門後面輕輕碰了一下什麽,然後立刻收回了手,像是怕被發現。
她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條細小的、銀白色的光,從那扇門底部的縫隙裏漏了出來。
林亦可轉頭,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她看到了莊宴。
莊宴站在那裏,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外套的扣子沒有扣,裏面的襯衫領口沒有整理好,像是匆忙趕來的,又像是在那裏站了很久。
他的頭發有幾縷垂在額前,有些淩亂。
雨絲落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白色的軍裝外套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林亦可沒有回答。她看着他那雙被雨水打濕的眼睛,它們曾經是她剛來這個世界時最害怕見到的東西之一,因為那雙眼睛總是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冷漠。此刻那雙眼睛裏有另一種東西,是事情無法掌控後的茫然,不知所措,以及……懊悔。
這些,都是他自己可能也不太熟悉的東西,就是它讓他站在這裏,沒有打傘。
這和他平時矜貴、完美的形象大相庭徑。
莊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動了一下,實際上,他在心裏把要說的話已經排練了很多遍,但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那些臺詞全都破碎了,只剩下一句:“……我都聽到了。”
林亦可停下腳步。“噢,聽到就聽到呗,你聽到多少?”
“全部。”莊宴的聲音有一點啞,“從你進門,到我母親說‘婚約解除,沒有條件’。”
林亦可看着他。
莊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再往前走一步。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他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又松開,又攥緊,“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我不是故意傷害你的。”
莊宴擡起頭,看着她。“我知道得太晚了。”他笑了一下,那種自嘲的笑,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這種情況,只能僵硬地、假裝自己還好的笑容。
“八年時間,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你。然後我用短短的幾天,就把你推開了。”
林亦可聽到莊宴這麽說,簡直想吐。
快別說話了吧,你說這種話,更讓我覺得惡心,更替原主不值了!
“我知道。”林亦可的聲音很冷淡。
“對你來說,你對待我的方式早已經形成了習慣,你只是意識不到你在傷害我罷了。”林亦可說,“但你确實傷害了。”
“所以,我做不到原諒你。”
莊宴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那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
“我那時候……不知道,我意識不到那些人說的話有多難聽,不知道你一個人……”
“不,你知道的。”林亦可打斷他,“你一直在旁邊。”
“你怎麽會不知道呢?”
“你只是沒有當回事罷了。”
莊宴沒有說下去。他看着她,眼睛裏有血絲,是熬了很久、沒有睡覺長出來的紅血絲。“那你覺得,如果我現在改,還來得及嗎?”
“改什麽?”
“改我以前的那些……那些……”莊宴的聲音比剛才更緊張了一些,“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重新追你。”
“林亦可,”莊宴重複強調,“我知道婚約解除了,我已經沒有權利再要求你什麽了。”
“但我還是想說,你還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不是作為未婚夫,不是作為婚約的綁定,我重新認識你,重新追求你,盡全力去争取你的原諒。”
她說:“莊殿下,你看到牆上的壁畫是怎麽描述貝塔星系的開端的嗎?”
莊宴被這個毫無征兆的問話弄得愣了一下。“……什麽?”
他當然知道,他在皇宮長大,走廊上的壁畫他看了無數遍。
“第一批移民者從星艦上走下來,手裏捧着種子。他們在廢墟上種下新的城市。他們沒有回頭看過那個被他們抛在身後的地方,一次也沒有。”林亦可看着他,“我也一樣。我已經放下了。我不恨你,但我也不能再回頭。”
雨絲變得更密了一些。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人用手掌輕輕壓了一下,壓得更低了一些。莊宴站在雨裏,沒有說話。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
林亦可看着莊宴。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莊宴,你知道什麽是‘晚了’嗎?”
“知道。”他說,“但我也想讓你知道,就算晚了,我也不會放棄。”
林亦可沒有回答。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那還是別了吧!
你想追我也看我願不願意啊!
晦氣,太晦氣了!
林亦可聽完莊宴的話,能感覺到自己的血壓都高了。
她加快了腳步離開這裏。
說起來,這個天氣還挺神奇的,她走到廣場上時,雨竟然停了。
陽光正從雲層的裂縫中漏下來,落在濕潤的廣場上,把每一片積水都照得像一面小小的鏡子。
林至恩站在廣場的邊緣,他的肩膀上還有雨水洇開的痕跡,深灰色的外套上布滿了深色的、大小不一的水漬。他看到林亦可出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上前。
“……怎麽樣?”
林亦可看着父親。他的嘴角繃得很緊,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眼睛微微眯着,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掃過她的臉,想從她的表情裏讀出結果。他的呼吸有一點快,像是這一整段時間,他一直在外面等着,沒有停止過心跳的加速。
“解除了。”林亦可說。她的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輕松。
林至恩的肩膀松了一下。他的嘴角動了動,終于彎起來了——那個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一條被凍了很久的河,終于在春天化開了第一道裂縫。“……那就好。”
“回去吧。”
“嗯。”
林亦可轉身。剛走了兩步,身後那扇門又開了。她停下腳步,轉過頭。
莊宴站在門口。光線從門內湧出來,在他身後形成一圈暗金色的輪廓。他沒有追出來,只是站在門檻內,聲音隔着幾步的距離傳過來:“林亦可。”
她沒有說話。
“我說的話,不會收回。”莊宴的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些,但還是帶着一種像是被磨了很久才磨出來的沙啞,“你可以不回應。但我會一直站在這裏,至少,會站到你覺得我可以往前再走一步為止。”
林亦可看着莊宴。
雨水順着宮殿的房檐滴落,在他身後拉成一條一條細長的線。她沒有說話,只是禮貌地朝他行了個禮,然後轉過身,車門關上了。
“父親,快快快離開這裏!快點快點!我今天還要趕着回學院呢,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在這裏多待了,浪費我時間!”
林亦可終于憋不住了,催促着林至恩趕緊走。
見林亦可如此焦急,林至恩終于可以徹底放心了。
本來他還在擔心,女兒是不是在跟莊殿下賭氣,畢竟她從小就喜歡他……
雖然林至恩很少見林亦可這麽不穩重的一面,但能把自己的女兒給煩到壓根不想留在這兒,可見她有多厭惡這個婚約。
飛行器平穩地升起來,穿過後,灰白色的雲層。
林亦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雨水已經被甩在了身後,陽光正在雲層的邊緣慢慢鋪開。
“累了?”林至恩在旁邊問。
“有一點。”
“睡一會兒吧。”
“嗯。”
林亦可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體內的能量還在流動。
她還在變強的路上。但她現在沒有心思去想那些。她只是閉上眼睛,聽着飛行器發動機平穩的嗡鳴聲,聽着雨滴從機身上被氣流甩開的聲音,聽着自己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的聲音。
光腦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拿出光腦。是伊森.海斯的消息:“結束了?”
她看着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是啊,都結束了。
但是莊宴似乎覺得沒結束,他還想重新追求自己……
噢,饒了我吧!
林亦可拿手捂住了臉。
隔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光腦回了一個:“嗯。”
對面又彈出一條:“我在林克斯星港口,等你一起搭星艦回學院。”
林亦可看着那行字。她說不上來為什麽,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只是放松了一下。
她把光腦鎖了屏,放回口袋裏。
窗外的陽光更亮了,雲層被撕開了一道一道金色的口子,像是有誰在天上拉開了一扇一扇的窗戶。她在心裏給自己說了一句話,像是告別,也像是開始。
我不再是莊宴的未婚妻了。
總算!!!
纏繞了她整整十年的婚約關系,終于結束了。
雨停了,天正在放晴。飛行器穿行在淡金色的陽光中,朝家的方向平穩地飛去。那片湖,那棵老樹,林家宅院,都在她的前方,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