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2/2)
龍神之力逐漸消失殆盡,最後一波箭雨襲來,噗呲一聲,紮入血肉。
他變得虛弱無比,卻還是強撐着擋在師尊面前。
還差最後一步,他便可助力師尊,殺死金烏!
“風聽瀾……風聽瀾,不值得做到如此地步,不值得啊!”淩霜君乾涸的眼底驀然蓄積起充沛瑩潤的眼淚,她哽咽着看着眼前龐大無比的龍軀,悲痛萬分。
那一瞬間,她明白了為何風聽瀾性格陰郁,卻依然是世界的主角。
出身與遭遇是他無法自主選擇的,但此刻天下蒼生有難,他毅然決然以身抵擋。
高尚的品行,偉大的人格,逐漸豐滿他的男主形象。
風聽瀾玄鱗覆體,暗暗幽光從鱗片的縫隙間折射而出,泛着金屬一般的色澤,随着呼吸的起伏不斷翕張。
濕潤的淚滴落在冰冷堅硬的龍鱗上,風聽瀾的龍身逐漸縮小,退化為人形。
他背後已經被鮮血浸透,一下子跪倒在淩霜君懷中。
少年人眼睛亮亮的,有氣無力,撒嬌着邀寵:“師尊,我救下你了。”
淩霜君的眼淚早已決堤,視野裏風聽瀾的臉龐被眼淚遮蓋,宛若隔着水面,漣漪攪亂看不真切。
她跪坐在地,将風聽瀾緊緊摟在懷中,猛然将頭埋在他脖頸之間,借着他的肩膀擦拭眼淚,才重又擡起頭,不顧形象,狼狽至極。
然而僅僅一眨眼,斑駁的淚痕再次被嶄新的淚水浸濕、沖刷。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眼睫此刻卻斬不斷柔弱的淚水。
她驚慌失措,壓抑着心髒的絞痛,動了動手掌,捧着風聽瀾的臉,彷徨無助地說:“風聽瀾,怎麽辦,我看不清你了。”
怎麽辦?風聽瀾卻從容欣慰地笑了。
從未見過師尊這般模樣,這一路走來,多少孤立無援的時刻,師尊都不會為任何人和事感到絕望。
“師尊,是在為我流淚嗎?”
血液順着後背的傷口不斷流逝,風聽瀾勉力伸出冰冷蒼白的手指,想要為淩霜君擦去頰邊懸挂的淚珠。然而擡到半空,再也無力向上。
淩霜君猛地接住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臉,她太過慌亂,又哭到視線模糊,最終是将風聽瀾的手按在了自己鬓邊。
風聽瀾順從地将一绺碎發拂到她耳後,手指微動,輕輕撫摸了一個來回,而後眷戀無比地碰了碰她哭得發紅的眼角。
那是一個平日裏絕不可能有資格去對師尊做的事情,以下犯上,非分之想。
唯有包裹在臨死的遺願裏,才能将這份僭越的竊慕赦免。
“師尊為我哭,我好榮幸。自從有了師尊,我便是這世間最幸福之人。”
偌大一個世界,芸芸衆生,千面萬相,多少人畢其一生也求不來一份純粹的愛。
而他,有師尊在意他,就夠了。
得償所願,死而無憾。
淩霜君卻只是搖頭,眼淚止不住流得更多。
按在眼下的手指無法生發出更大的力量,風聽瀾微笑着哄她:“我希望師尊不要為我哭,殺了金烏,能忘了我。”
“說什麽胡話,”淩霜君耳鼓嘶鳴,各種發生過的聲音擾亂了她的聽覺,風聽瀾的聲音與他的臉一同變得不再清晰。
她将他摟得更緊,似乎以此用力,就能抵抗他的失去。
風聽瀾又搖搖頭,反悔道:“不,我後悔了,我希望師尊能記得我,但只記得同我在一起的愉悅欣喜,忘了眼下的這份難過。我不希望任何人讓師尊傷心,包括我自己。”
“風聽瀾!若你真的為我的眼淚哀恸,那便活下去!”淩霜君看着他的血順着腳底的符文不斷流向海底,更是肝腸寸斷,痛苦地捂住他的後背,慌亂地催促他,“對,對,你是龍君之孫,你有辦法活着的!你快聚氣,快起來,跟着龍君回北海!再也不要回頭!”
風聽瀾躺在她懷中,嘴角溢出鮮血,淩霜君忙亂地在身上翻找僅剩的乾淨衣料,最終也只能翻出最裏面一層貼身的袖口,錯位地為他擦掉鮮血。
她見不得風聽瀾受傷的模樣。
他哪怕陰郁孤僻,也是清隽澄澈的,怎能沾染髒污的血跡!
風聽瀾被她按得嘴角發痛,悄悄抓住她顫抖的手。
哪怕知道她現在看不清,依然對她雲淡風輕地一笑,嘴角微揚,沉靜的眸色中滿是傾慕:
“師尊,我這一生,是伴随着輕賤與欺辱長大的,我從不信命,更不認命,直到命運将我推到師尊面前。
師徒一場,宛如重活一世。
回首舊路,我憎恨蛇宮,也不喜藥王谷,唯有靈山之上,在博聞書院休養修煉的時日,惬意至坦腹東床,最為難以忘懷……”
“你?”淩霜君這時候才陡然驚覺,風聽瀾早就恢複記憶,她又驚又喜,“你何時……”
“這不重要,師尊,萬萬不可以再對另外的人如此無微不至,關懷照料。否則我泉下有知,定然郁郁難安,絕不釋懷。”風聽瀾自顧自幻想起淩霜君另收徒弟的場景,蠻不講理地懇求于她。
一時氣憤,又吐出一口鮮血。
淩霜君慌不擇路,點頭答應。
風聽瀾鬧了一番,更是面色如紙,氣若游絲。
他翻動眼珠,貪婪地描摹着師尊的容顏,斷斷續續道:
“師尊予我新生,自當結草銜環。
我之一切皆是師尊所贈,唯有化龍之軀沿襲北海血脈。
那就以此龍筋,為師尊擰化一根弓弦吧。
師尊,師尊,徒兒只恨不能以此身相守世間,唯願餘生……
師尊一箭,拂我一弦。
莫失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