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铛與廢物(2/2)
鄭麗娜:你來吃飯了?
聲音是客氣的,甚至帶着一點關心。但她的眼睛已經越過宇航,看向了食堂另一側剛走進來的辰族借讀生。
宇航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鄭麗娜等了一下,然後端着餐盤走開了,仿佛剛才的停留只是出于禮貌。她在辰族借讀生的桌子旁邊坐下來,裙擺的角度調整了一下,讓花邊正好被光打到。
宇航繼續吃飯。大豆在桌子底下用頭抵了一下他的腳踝,像在說我不看她我只看着你。
這種反應他已經習慣了。鄭麗娜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被環境教成了這樣的十五歲少女。在博爾肯學院,實力就是社交貨幣,她只是在消費。
下午的體能訓練是負重跑。宇航跑在隊伍的最後面,跑道的砂礫在腳下發出沙沙的響聲。他的呼吸節奏控制得很好,不急不慢,保持着能跑完全程但不比別人快的速度。
大豆在旁邊跟着跑,尾巴翹着,鈴铛随着它的步伐輕輕晃動。沒有聲音。
辦公室在教學樓頂層,走廊盡頭。宇航在晚餐後接到了通知,去校長辦公室。
他站在門口時就知道門裏的人是誰。
門開了。鄭磊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一沓文件,袖口卷到手肘。看到宇航,他笑了。
鄭磊:來啦?坐。
宇航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筆直。制服上的那道劍痕已經用清潔劑處理過了,只留下一道淺到看不出來的印記。
鄭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宇航身邊,一只手拍在兒子的肩膀上。
力道大到宇航的身體晃了一下。
鄭磊:新學期的課還行吧?
宇航:還行。
鄭磊:吃飯了沒?
宇航:吃了。
鄭磊:真的吃了?不是吃兩口就倒了?
宇航:吃了。
鄭磊看着他,眼角的笑紋擠在一起。他在等宇航多說點什麽,但宇航沒有。于是他又笑了,笑容更大了,像是在用更多的笑容堵住尴尬的縫隙。
鄭磊:好。好好好。好好吃飯,好好訓練,有什麽事來找爸。
他說話的時候,手掌還在宇航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制服傳遞過來,熱得讓人想躲開。
宇航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鄭磊正在低頭整理文件,表情是宇航看不見的。但宇航看到了抽屜開了一小條縫,裏面露出半張舊照片的角。宇辰十歲生日的那張。
他走出辦公室,關上了門。
大豆在走廊裏等他。尾巴搖了一下。
宇航蹲下來,把手放在大豆的頭上,然後手指順着脖子滑到鈴铛上。黑色的金屬在指尖觸感冰涼。
他盯着鈴铛看了很久。
兩年前宇辰消失得毫無預兆。前一天晚上還在院子裏教他怎麽控制以太注入的速度,第二天早上房間裏就是空的。床鋪整潔,衣櫃乾淨,桌上放着這個鈴铛。
沒有任何字條,沒有任何留言。只有鈴铛。
鄭磊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一無所獲。宇航從十三歲等到十五歲,從正式戰士等到預備役三級。
鈴铛從沒有響過。
他收回手指,站起來,帶着大豆回了宿舍。
夜晚的訓練場是空的。月光從穹頂的以太燈之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塊塊銀白色的光斑。
宇航沒有睡。他坐在床邊,面前攤着一張舊的廢墟探索地圖。兩年來,他已經把這地圖翻看了不下百遍,每一個标注點都爛熟于心。博爾肯學院建在一座古代城市遺址之上,學院周圍的廢墟是訓練場地,也是被遺忘的文明墓碑。
大豆趴在床邊,銀灰色的身體蜷成一團,藍色光點眼睛半閉着。鈴铛在它的脖子上安靜地垂着。
宇航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個又一個标注點。這些廢墟他去過無數次,每一個角落都檢查過,但從未發現和宇辰有關的任何線索。
他合上地圖,靠在床頭。窗外月光安靜地照着訓練場那一排排廢棄的訓練臺。風吹過時,訓練臺上的金屬架發出細微的嗡鳴。
不是嗡鳴。
宇航坐起來。
那聲音不是風聲。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下深處振動。空氣裏有微弱的振蕩,細小到如果不是他曾經啓動過能量核,根本感知不到。
他低頭看向大豆的脖子。
鈴铛在發光。
不是明亮的光,是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像是被封在黑色金屬內部的火苗。鈴铛本身沒有動,但嗡鳴聲确實來自鈴铛內部。
宇航伸出手,指尖觸到鈴铛。
溫度不對。
不是白天那種溫熱的觸感。鈴铛的表面溫度在波動,像是有某種頻率的能量在內部湧動。他握緊鈴铛,手心貼着金屬表面,閉上眼。
嗡鳴聲停止了。
但在停止前的最後一瞬,宇航聽到了聲音的方向。
不是四周。不是天空。
是地下。
大豆擡起頭,藍色光點眼睛完全睜開。它的耳朵向前豎着,尾巴紋絲不動。這不是平時的警覺,是另一種狀态。
認真。
鈴铛的光熄滅了,溫度恢複了正常。宿舍裏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和風吹過訓練臺的聲音。
宇航松開鈴铛,重新躺回床上,眼睛睜着。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鈴铛發出聲音。他等了兩年,等到的不是宇辰的字條,不是偶然發現線索,而是一段來自地下的嗡鳴。
他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麽。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他要開始查清楚。
大豆重新蜷成一團,藍色光點眼睛沒有完全閉上。它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宇航垂在床邊的手。
月光一寸一寸地從床上移過,從被子移到枕頭,從枕頭移到那本被翻舊的地圖。地圖上的廢墟标注點在地面上投出陰影,像一根根指向地下的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