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翎的交易(2/2)
但她确實笑了。十五年來第一次因為自己的決定而笑。
我知道。她說。我不是去當辰族小姐的。
宇航看着她。銀灰色的碎發在耳邊晃動,深藍色的眼睛裏有一絲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星的光,是火苗。很小,但在燒。
明天早上,後門集合。五點。宇航說。
辰翎點了一下頭。然後她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不是急切,是那種做了決定之後腳步自然變快的方式。銀灰色的馬尾在背後輕輕晃動,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裏。
宇航站在訓練場中央,摸着鈴铛。
大豆擡頭看他,藍色的光點眼睛裏倒映着月光。殘焰在入口處動了一下,獨眼從半阖變為睜開,暗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三個人了。他、姬胧月、辰翎。三個不屬于自己位置的人,一起去一個誰都不屬于的地方。
他想起前世出差前的感覺。行李收好了,行程定了,但總有一種不确定感。不是怕去了出事,是不知道回來的時候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他熄了燈。
淩晨四點五十分,宇航提着行李走到學院後門。
天還沒亮透。後門是一扇鐵門,平時鎖着,只有後勤人員出入時才開。宇航用鄭磊給的備用鑰匙打開了鎖。鐵門發出一聲悶響,像老人咳嗽。
姬胧月已經到了。
她站在門外,背着一個小包,站姿筆直。長發及腰,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流光杖縮到最短,別在腰間,杖身是銀白色的,平靜的光。她穿着學院制服,但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行路鬥篷。桃夭趴在她肩膀上,粉色的身體縮成一團,大大的圓眼睛半睜半閉,還在犯困。
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看了宇航一眼。
還有一個人。她說。聲音很輕。
嗯。
辰翎從後門的陰影裏走出來。
她沒有穿學院制服。一件深灰色的行路外套,拉鏈拉到脖子,兜帽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銀灰色的頭發。背着一個不大的背包。辰星沒有帶,辰光劍也沒有帶。她帶的東西比宇航還少。
她站在姬胧月旁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宇航看到了一個微妙的細節。辰翎的右手食指上,戒指還在。但她沒有轉動它。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放松,安靜得像一幅畫。
姬胧月看了辰翎兩秒,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問為什麽。沒有問去多久。流光杖的銀白色沒有變化。平靜。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都是被血脈困住的人。一個守着別人的記憶,一個被別人安排了人生。
走吧。宇航說。
三個人從後門走出去。大豆走在最前面,藍色的光點眼睛掃着前方的路。路過一棵歪脖子樹的時候它突然往地上一躺,四腳朝天,舌頭吐出來,逗得辰翎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它翻過身來,繼續開路。殘焰跟在後面,三步距離,暗紅色的身軀在晨曦中像一團移動的暗影。
他們走出大約五十米的時候,宇航回了一下頭。
學院主樓的二樓,校長辦公室的燈亮着。
窗戶後面,有一個魁梧的身影。兩鬓微白,袖口卷着。他站在窗前,看着三個年輕人和兩只機械獸越走越遠。
他沒有出來。沒有喊。沒有追。那個聲音洪亮到能把訓練場對面的人震回頭的人,此刻一個字都沒有說。
宇航看到了。他轉回頭,繼續走。
行李箱的夾層裏,有一封信。不是他放的。是鄭磊放的。紙張很厚,折了三折,放在行李箱最底層,壓在換洗制服了重量不對。
他蹲下來,打開行李箱,翻到最底層。
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拆開,裏面一張紙。字很大,筆力很重,像寫字的人習慣了握拳頭而不是握筆。
你要做的事,一定很危險。
但你已經不需要我的保護了。
爸。
宇航蹲在路邊,把信看了三遍。大豆湊過來,藍色的光點眼睛看着那張紙,然後看着宇航。殘焰在三步外蹲下,獨眼半阖。
姬胧月和辰翎都停下了腳步。她們沒有湊過來。但她們看到了宇航的肩膀。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短。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被撥了一下,然後又繃緊了。
宇航把信折好,放回行李箱最底層,壓在制服有什麽東西在回應。
前世的他從來沒有收到過父親的信。不是因為沒有父親,而是因為那個父親從來不會說這種話。三十年,沒有一句我為你驕傲,沒有一句你不需要我的保護。這個世界的父親笨拙、直接、不會說漂亮話,但他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寫在了一張紙上,塞進了兒子看不見的角落。
不讓你發現,是怕你走不了。讓你發現,是怕你忘了有人在等你回來。
宇航繼續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