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的七封信（2/2）
屋子裏很安靜。火爐裏的柴火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聯盟高層知道這件事。費普西繼續說。聲音沒有變化，像在念文件。他們在我之前就知道了。至少比我早十年。他們選擇不公開。理由是維持秩序。
前世的宇航在公司裏遇到過一模一樣的事情。一個産品質量問題，技術部門發現了，報告打上去，被壓了三個月。不是不想修，是修了就要召回，召回就要賠錢，賠錢股價就會跌。于是高層決定內部消化。結果問題越來越大，最後上了新聞，股價跌得比召回還慘。
聯盟的邏輯一樣。以太能量是整個文明的基石。如果公開說你們的能量是寄生蟲喂出來的，秩序會崩潰。所以不公開。維持秩序。讓所有人繼續用，繼續消耗，繼續喂養那個東西。
我把調查結果提交了高層會議。費普西說。三天後，我被指控通敵。聯盟說我和西部的非法組織勾結，出賣聯盟情報。通緝令發到了整個中部。
他舉起左手。那根缺了小指的手。
追兵砍的。逃出來的時候。他看着那只手，語氣和看一根樹枝沒什麽區別。不遮掩。因為那提醒我，聯盟不是你以為的那個聯盟。
辰翎的戒指停了。
不是減速。是停。完全停。她的深藍色眼睛盯着費普西的左手，瞳孔微微收縮。宇航知道她在想什麽。辰族是太古八氏中與聯盟關系最緊密的一族。如果聯盟知道以太是寄生的，那辰族知不知道？如果知道，辰族和聯盟的合作就不是維護秩序，而是幫寄生蟲喂養自己。
我帶着兩把聖鑰逃回西部。費普西繼續說。他把七封信收回布包，一封一封地數。一把留給了我兒子。另一把我用來布局。七年前我寄出七封信，寄給七個我認為有可能理解真相、有能力做點什麽的人。
他把宇航那封信抽出來，放在桌上。
你哥哥的鈴铛上有原始深淵的頻率。我在聯盟調查的時候就感應到了。後來你弟弟的能量消失，老鄭聯系我，我說不是消失了，是被吸收了。老鄭不敢告訴你。
宇航的指尖按在鈴铛上。沒有摸，是按。力度比平時大。溫熱的金屬硌在指腹上，像有什麽東西在回應。
父親知道。鄭磊知道費普西，知道能量不是消失是被吸收，但選擇了隐瞞。用寵愛掩飾無力，用保護掩蓋真相。這完全符合鄭磊的行為模式。宇航在前世就見過這種父親。怕孩子受傷害，什麽都不說，結果孩子反而走了更多彎路。
他沒有生氣。不是不想生氣，是憤怒在三十年的前世經歷面前已經被磨鈍了。公司裏被領導瞞了三年項目真相的時候他也生氣過，但最後發現生氣沒用。理解有用。
七封信，六個沒來。費普西說。有的回信說太危險，有的回信說我不信，有的根本沒回。只有你來了。
他看着宇航。銳利的目光在昏暗的石屋裏像兩枚釘子。
你知道為什麽只有你來了？
宇航沒有回答。他在想前世的事。公司裏那些收到郵件沒來開會的人，不是因為忙，不是因為不關心，是因為這不是我的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打轉，沒有餘力去管超出職責範圍的東西。不是冷漠，是疲憊。
因為你還不知道真相是什麽。費普西說。你只知道哥哥失蹤了，能量消失了，鈴铛在發光。你來的原因不是你比那六個人勇敢，是因為你還沒有自己的事。你沒有勢力要維護，沒有地位要保護，沒有家族要交代。你是空的。空的人才能裝新東西。
這話不好聽。但準确。
辰翎的戒指開始轉了。轉速不快，但轉了。她看了宇航一眼，深藍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很複雜的光。她在想自己。她不是空的。她是辰族繼承人，身上背着血脈鎖、聯姻、家族的期望。她來西部不是因為空，是因為她想做一次自己的選擇。
姬胧月的流光杖從銀白微微變深了一點。不是淡紫，不是深藍。是銀白向淡藍過渡的那種中間色。像在傾聽，像在消化。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以太寄生。所以我的血脈印記在發熱。不是因為同源。是因為那個源頭在這裏。
說完了？宇航問。
費普西看着他。說完了。
沒說完。宇航說。你還沒說我哥哥的事。
費普西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動了一下，像被戳中了什麽。
老鄭說你固執。他說。沒說錯。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舊櫃子前，拉開最。他打開鐵盒子，從裏面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很舊了。邊角發黃，有一道折痕。照片上是西部荒漠的一片地貌。巨大的岩石群，風蝕的紋理，像一扇扇被時間啃噬過的門。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人影。很小，看不清臉，但宇航認得那個身形。
哥哥。
不是認出來的。是感知到的。他的感知能力在看到照片的瞬間自動啓動，以太能量的流向從照片上那個模糊的人影延伸出去，指向一個方向。不是地圖上的方向，是以太紋理的深層坐标。
你哥哥的事。費普西把照片放在桌上。我在調查以太本源的時候發現過他的蹤跡。三年前，他在西部邊境出現過。那時候他已經在找一扇門了。
宇航拿起照片。大豆湊過來，藍色的光點眼睛看着照片上那個人影，然後擡頭看宇航。殘焰蹲在門口的陰影裏，獨眼從半阖變為睜開，暗紅色的瞳孔亮了一瞬。
他去了哪裏？宇航問。聲音很平。但他的手不平。拿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發白。
費普西看着他的眼睛。
那個地方在地圖上沒有标注。他說。我找了三年才确認坐标。
他用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在牆上那幅褪色的西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地圖的最邊緣，靠近一片空白區域的地方。
那裏是原始深淵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