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族遺孤(2/2)
不只是熾族。鐵荊棘說。辰族提供了情報。淵族封鎖了通道。霆族打了前鋒。熾族收尾。虛族和衍族沒有參與,但也沒有阻止。幽族不在場。但他們什麽都知道。
宇航沉默了。
他想起了前世。公司并購的時候,目标公司不是被一家吃掉的。是被六家分着吃的。法務負責挖漏洞。財務負責壓估值。市場負責斷渠道。人力負責挖核心團隊。每一家都只做了一點點。但疊在一起,目标公司三個月就沒了。
沒有人覺得自己的手髒了。因為每個人都只做了一小塊。
磐族的領地在哪?宇航問。
星落帝國西北。鐵荊棘說。現在叫荒骨大沙漠的一部分。你去過西部。應該見過那片地方。
宇航去過。荒骨大沙漠的邊緣。費普西的茶館就在那附近。當時他以為那片沙漠是天然形成的。
是人造的?他問。
是大地共鳴被強行抽走之後的後果。鐵荊棘說。磐族的地脈被抽乾。土地失去了支撐,變成了沙。三百年。一片綠洲變成了一片死地。
宇航攥緊了鈴铛。金屬燙得幾乎發疼。
他想起了費普西說的話。以太寄生。力量有代價。他以為代價只是個人的。宿主的身體,宿主的心智。但現在他看到了另一層代價。一個族群被消滅。一片土地被毀滅。而這一切在官方記錄裏只有四個字。
自然衰亡。
鐵荊棘從鋼梁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連地面的碎石都沒有動。荊棘鞭在她右臂上微微收縮了一下,倒刺刮過布料,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宇航看到了她的手背。
右手。從手背到手腕,交錯的疤痕。不是刀傷。是荊棘劃過的痕跡。一條一條的,有的深,有的淺,新傷疊着舊傷,像年輪。
她用武器的名字命名了自己。鐵荊棘。不是名字。是身份宣言。我就是武器,武器就是我。一個人把自己的名字交給一件武器的時候,她已經不把自己當人了。
前世的宇航見過類似的人。公司裏那些把頭銜當名字用的人。我是某總監。我是某總經理。他們不是在介紹自己。他們是在介紹自己的功能。功能沒了,人就沒了。
鐵荊棘也一樣。荊棘鞭沒了,她就沒了。不是因為鞭子是她的武器。是因為鞭子是她最後的身份。
姬胧月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聲音很輕。
你為什麽留那張紙條?
鐵荊棘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面罩後面閃了一下。
因為你身上有守鑰人的血脈。鐵荊棘說。我見過那種頻率。很久以前。在磐族被滅之前。有一個守鑰人來過磐族的領地。
姬胧月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說了什麽?
她說了一句話。我記了八十年。鐵荊棘頓了頓。她說:血脈不是力量。血脈是記憶。
姬胧月的左手無名指的印記又熱了一下。流光杖杖身的顏色從淡藍變成了暖白。只在那一瞬間。然後恢複了淡藍。
鐵荊棘轉過身。鬥篷的下擺在廢墟的風中揚起來。
她走了幾步。停了。
八族會議下周召開。她說。背對着宇航和姬胧月。
磐族的座位是空的。空了八十年。
她偏了一下頭。鬥篷的兜帽滑了一點。宇航看到了她下颌的一小截皮膚。有疤。不是荊棘劃的。是烙印。一個被燒上去的符號。看不清全貌,但形狀和八族會議桌上的族徽一模一樣。
但這次。鐵荊棘說。會有人坐上去。
你想知道八族的秘密,就去看。
她沒有說自己會不會去。
她走進了廢墟的陰影裏。沒有腳步聲。大豆的藍色光點眼睛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耳朵豎了兩秒,然後放下來。殘焰的獨眼閉上了。暗紅色的火焰徹底熄滅。
宇航站在原地。風從廢墟的縫隙中吹過來,帶着鐵鏽和乾草的味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鈴铛。金屬的溫度又升了一格。
走吧。他對姬胧月說。
姬胧月點頭。桃夭從她肩頭跳到她手腕上,粉色的身體蹭了蹭她的手指。
他們沿着來路走回去。宇航沒有回頭。但他在心裏把今天聽到的東西整理了一遍。
磐族不是自然衰亡。是被六族分食。大地共鳴被抽乾,綠洲變成沙漠。鐵荊棘是最後的幸存者。她用武器的名字命名自己,因為她的身份已經被八族的聯盟抹掉了。她在逃了八十年之後,決定在八族會議上坐上磐族的空座。
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有人要當着六族的面說:你們吃掉了我們。我們沒死。
宇航想起前世公司年會上的場景。有人站起來說這個項目是我做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麽。不是在邀功。是在宣戰。
鐵荊棘的紙條不是邀請。是預告。
下周。八族會議。磐族的座位不再空了。
宇航走出廢棄工廠帶的時候,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廢墟的鋼架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沒有人在那裏。
但他知道她在。
他攥着鈴铛,金屬貼着掌心。溫度還在升。
他回到宿舍,在八族關系圖的磐族扇區裏,把空字劃掉。寫上兩個字。
鐵荊棘。
然後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八族會議,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