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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理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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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理由

灰袍人走在前面。

宇航跟着他穿過走廊,拐進一條側廊。側廊沒有窗戶,牆壁上的以太燈發出冷白色的光。姬胧月跟在宇航身後,沒有說話。桃夭趴在她肩膀上,粉色的身體縮成一團,不蹭也不動。大豆走在宇航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盯着灰袍人的後背,瞳孔裏的光點不跳了。殘焰蹲在宇航肩上,獨眼半閉,暗紅色的火焰壓得極低。左前腿懸空。三步距離。

灰袍人在一面石牆前停下了。他伸手按了一下牆上的某塊石頭。石牆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臺階。

臺階很窄。兩個人并排走會碰到肩膀。灰袍人先下去了。宇航站在入口處,半眯着眼睛看了看臺階的深度。臺階延伸到視線之外。至少三層。

他攥了一下鈴铛。金屬燙得發疼。然後他下去了。

姬胧月跟在他身後。

臺階盡頭是一間不大的房間。四面石牆,沒有窗戶。一張木桌,兩把椅子。桌上有半杯涼了的茶,茶水表面浮着一層灰。像是有人在這裏等了很久。

灰袍人坐在桌對面。他把兜帽往後推了一點,露出更多面容。大約四十歲出頭,面容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眼白帶着血絲。他的以太是灰色的,很淡,但有一層東西覆蓋在表面。滲透度大約一成五。

坐。灰袍人說。

宇航坐下了。制服袖口的扣子整整齊齊。鈴铛攥在左手裏。大豆趴在他腳邊,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銀灰色的肚皮。不是放松。是把身體最柔軟的部分藏起來,只留眼睛盯着灰袍人。藍色的光點眼睛一眨不眨。

姬胧月站在他身後,沒有坐。流光杖別在腰間,杖身是淡藍色。她的琥珀色眼瞳在昏暗的燈光下偶爾閃一下,半垂的睫毛遮住了一半目光。她的左手無名指在發熱。守鑰人的血脈從走進這間房間開始就沒有停過。

你知道以太能量在侵蝕八族。灰袍人說。你在會議廳裏看到了。

我知道。

你知道聯盟在隐瞞這件事。

我知道。

那你覺得聯盟為什麽隐瞞。

宇航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鈴铛上摩挲。金屬的溫度從手心傳到指尖。他半眯着眼睛看灰袍人的臉。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當一個人問你你覺得為什麽的時候,他不是在考你。他是在準備告訴你答案。但他想先知道你已經走到了哪一步。

因為說出來對誰都沒好處。宇航說。民衆知道了會恐慌。八族知道了會內鬥。外部威脅還在。聯盟需要一個穩定的結構來應對。

灰袍人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沒有味道了。

你說了兩條。第三條呢。

宇航沉默了幾秒。

太古八氏的血脈含有天然的以太抗性。只有他們能安全地使用高級力量。所以由他們來統治是合理的。如果把真相公布,這條合法性就沒有了。

灰袍人放下杯子。

三個理由。他說。聯盟高層用這三個理由說服了自己三十年。第一個:如果民衆知道力量的真相,整個社會秩序會崩潰。第二個:以太能量雖然危險,但它是人類對抗外部威脅的唯一武器。第三個:太古八氏的血脈含有天然的以太抗性,只有他們能安全地使用高級力量,所以由他們來統治是合理的。

他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念一份文件。

你覺得這三個理由站得住腳嗎。

宇航沉默了很久。

鈴铛在掌心裏發燙。他想起了費普西在西部說的話。以太寄生。力量有代價。他以為代價是個人的。宿主的身體,宿主的心智。但在會議廳裏,他看到了另一層。代價是系統性的。整個權力結構都在被滲透。

但灰袍人問的不是代價。他問的是理由。

宇航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第一個理由。民衆知道真相會崩潰。是真的。他見過前世的公司在醜聞曝光後的反應。股價暴跌,客戶撤資,員工辭職。不是因為醜聞本身有多嚴重,而是因為信任沒了。信任是所有秩序的地基。抽掉地基,樓就塌了。不只是塌一層。是整棟樓從地窖到頂樓全部塌完。聯盟管着多少人的飯碗?多少鑰使的編制?多少學院的經費?多少遺跡的安全巡邏?真相一公布,不是某個部門出問題。是整條鏈從源頭斷掉。

第二個理由。以太能量是對抗外部威脅的唯一武器。也是真的。機械獸、鑰系統、能量等級。這些都是建立在以太能量之上的。沒有以太能量,人類在這個世界裏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荒骨大沙漠裏游蕩的野生機械獸、邊境地帶偶爾出現的以太風暴、還有那些沒人願意提起的更深處的東西。知道刀有毒和不用刀是兩回事。你可以在刀柄上纏布,但你不能把刀扔掉。尤其是在荒野裏。

第三個理由。八氏血脈含有天然抗性,所以由他們統治是合理的。還是真的。至少在統計學上是真的。八氏的人确實比普通人更能承受以太滲透。三成滲透度還能坐在會議桌前讨論預算。普通人到三成可能已經瘋了。數據不會說謊。但數據也不會告訴你全部。八氏的滲透度只是慢一點,不是沒有。慢一點的人坐在權力中心,用更慢的速度被侵蝕。被侵蝕的同時還在做決策。決策影響千萬人。千萬人不知道做決策的人已經失去了三成的同理心。

三個理由。每一條都站得住腳。每一條都經過了時間檢驗。三十年了,沒有人能推翻它們。

宇航發現他無法反駁任何一條。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們不是邪惡組織。他們是理性選擇的保守主義者。每一個理由都經過了充分的論證。每一個決策都經過了反複的推演。他們不是在害人。他們是在用最小的代價維持最大的穩定。

但在前世,宇航見過一家公司用同樣的邏輯做了三年的最優決策。每一步都合理。每一步都合規。每一步都在控制風險。三年後公司倒閉了。不是因為哪一個決策錯了。是因為所有正确的決策疊在一起,把公司推向了一個誰都沒預料到的方向。

合理不等于正确。這是前世用三十年的職業生涯換來的教訓。

但在當時當刻,你無法反駁任何一個合理。

我無法反駁。宇航說。

灰袍人看着他。眼窩深陷的眼睛裏沒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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