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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術記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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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射一箭,她右手背上的冰晶紋路就會亮一下。微弱的藍光。紋路沒有明顯延伸。但她在消耗。每一箭的代價是一小段記憶。她不知道自己忘了什麽。但她知道自己在忘。

辰翎的辰光劍在手中。劍身由以太能量凝成,星光在刃面上流動。她揮了一劍。星光斬在幻影上,幻影短暫地失去了方向感,在原地打轉。然後被姬胧月的光盾彈開,撞在石壁上碎了。

辰翎的劍法精準。每一劍的角度、力度、時機都是世家訓練出的标準。但她在重複。同樣的角度,同樣的力度。不是因為她只會這一套。是因為她在确認。她的肌肉記憶還在。家族教的東西還在。她用重複來确認自己還沒有忘。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兩次揮劍之間又去摸了一下空氣。

宇航注意到了。他在直覺戰鬥的間隙裏,用最後一點感知能力掃了一眼隊友的狀态。

姬胧月的光盾在縮小。不是她的能量不夠。是她在有意識地收縮。光盾越小,消耗越少。但保護範圍也越小。四個人從菱形變成了三角形。銀月退到了宇航和辰翎中間。

銀月的弓弦在響。每一箭都命中。但間隔在變長。第一箭半秒。第二箭兩秒。第五箭四秒。她在算。算的時間越來越長。因為每一次算,她要重新構建被吃掉的肌肉記憶。

辰翎的劍法開始變形。不是變差。是變保守。她不再主動出擊。只在幻影靠近光盾的時候才揮劍。每一劍都精确。但她在節省。節省什麽。節省記憶。她本能地感覺到了:每一次揮劍都在消耗。不只是以太能量。還有什麽更重要的東西在流失。

宇航收回感知。他的頭開始疼了。不是疼。是空。腦子裏像被掏了一個洞。洞的邊緣在擴大。他知道那個洞是被吃掉的記憶。他不知道洞裏原來有什麽。

他攥了一下鈴铛。金屬在掌心裏發燙。鈴铛的溫度還在。鈴铛意味着什麽。他想不完整了。但他知道鈴铛很重要。溫度告訴他它很重要。

戰鬥持續了多久。他不确定。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他的時間感在模糊。幻影在減少。不是被殺光了。是霧氣在變薄。廳的盡頭出現了。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扇門。

石門。

姬胧月收了光盾。她的臉很白。不是恐懼的白。是消耗的白。左手無名指的印記在滲血。不是很多。只有針尖大的一個紅點。但血珠是真的。她用右手按住了左手。桃夭在她肩上蹭了蹭她的脖子。粉色的身體比任何時候都貼得緊。

沒事。她說。

兩個字。和她的杖一樣。短。穩。

四個人走到石門前。

石門比入口處的低矮。只有兩人高。門面上沒有圖案。只有一行字。和入口處的銘文同源。古老的423星球文字。姬胧月走到門前,左手無名指貼上石面。印記在接觸石門的一瞬間變得滾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在翻譯。

往下的人。

她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瞳在藍白色的光裏閃了一下。

将忘記你的痛苦。

宇航看着這行字。

痛苦。

他想到了兩年。從天才跌成廢物的那兩年。能量消失。眼神變化。從崇拜到鄙夷。從追随到躲避。走廊裏有人在他背後笑。訓練場上沒有人願意和他一組。評級考試的考官用憐憫的眼神看他。鄭磊每天晚上多煮一碗飯,端到他房間門口,又端走。

那些日子是痛苦的。

如果忘記它們。如果那些痛苦的記憶被深淵吃掉。他會怎樣。

他會輕松。他會覺得那兩年沒什麽大不了。他會覺得被人嘲笑也無所謂。他會失去憤怒。失去不甘。失去我一定要弄清楚為什麽的那股勁。

那股勁是從痛苦裏長出來的。

沒有痛苦就沒有執念。沒有執念就沒有這趟旅程。沒有這趟旅程就沒有站在石門前的他。

如果忘記痛苦,他還是宇航嗎。

一個不痛苦的人不會走到這裏。一個不痛苦的人會在能量消失的那一天接受現實。會在鄭磊端飯來的時候說沒事的爸。會在走廊裏的笑聲中低下頭。會變成一個普通人。一個快樂的、沒有問題的、不需要答案的普通人。

石門上的字在以太能量的沖刷下微微發光。

宇航看着那行字。他的半眯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在動。不是猶豫。是确認。

他把手放在石門上。掌心貼着冰冷的石面。鈴铛在另一只手裏發燙。兩種溫度。一種是遺忘。一種是記憶。

他推門。

石門在沉重的摩擦聲中打開了。門後是向下的臺階。臺階消失在更濃的霧氣裏。

銀月走到他旁邊。她的弓在手裏。弦上沒有箭。她的手指搭在弦上。右手背上的冰晶紋路在藍白色的光裏泛着微光。

你忘了什麽?她問。

宇航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這是真話。忘記的事情,你已經不記得自己忘了。你只知道腦子裏有一個洞。洞的形狀告訴你那裏曾經有東西。但東西是什麽,你看不到了。

銀月看着他。灰色的眼瞳像結了冰的湖面。她沒有追問。她轉過身,把弓挂回肩上。冰魄弓和九鑰棍在她背上交叉成一個X形。

走吧。她說。

兩個字。和她的箭一樣。短。直。不彎。

辰翎站在石門前。她看着那行字。将忘記你的痛苦。

她的右手食指空着。沒有戒指。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空氣。然後停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根處的白印還在。十一年戴戒指留下的勒痕。

家族。婚約。血脈鎖。被規劃好的人生。窒息了十五年的籠子。

那些是痛苦。

如果忘記它們。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然後她收回了手指。把手藏進袖子裏。她邁過了石門的門檻。

姬胧月最後一個走到門前。她的杖身是銀白色。平靜。但銀白色的底色裏有一絲深藍在游動。像平靜的湖水下有暗流。

她看着那行字。将忘記你的痛苦。

她的痛苦是什麽。是七歲那年記憶如洪水般湧來差點讓她崩潰。是從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樣。是血脈的使命。是孤獨。

她不想忘記。因為那些痛苦讓她成為了姬胧月。沒有那些痛苦,她只是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普通人。

她把流光杖插在腰間。桃夭從她肩上探出頭來,粉色的腦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她伸手摸了摸桃夭的頭。

然後她邁過了門檻。

四個人站在臺階上。霧氣在腳下翻湧。臺階通向更深處。更深處的霧氣更濃。

宇航攥着鈴铛走在最前面。大豆在他腳邊。殘焰蹲在他肩上。他的腦子裏有一個洞。洞在擴大。但他知道鈴铛是燙的。戒指是涼的。兩種溫度在兩個口袋裏。像天平的兩端。

他邁出了第一步。

臺階在腳下發出沉悶的回響。回響在霧氣中被吞掉了一半。另一半沿着石壁往下跑,跑到看不見的深處去了。

往下的人,将忘記你的痛苦。

他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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