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深淵(1/2)
再入深淵
原始深淵的入口像一張巨大的嘴,嵌在兩座山崖之間。
宇航獨自站在那裏。
他的右手握着鈴铛。鈴铛沒有發光,但它沉甸甸的,像是在提醒他這次和上次的不同。上次他是被以太能量拖下來的,四個人一起,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姬胧月的手在他手腕上,辰翎的戒指在發光,銀月的冰魄弓在震顫,費蔡的九鑰棍在地上敲出節奏。
這一次沒有四個人。
只有他。
和肩上的一只銀灰色機械狗。
大豆在最後一刻回來了。
它沒有說話,只是用頭抵了抵宇航的手。它的機械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那是它表達我在這兒的方式。它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我是活的,但我的位置在主人身邊。
殘焰沒有回來。
它去了西部。那是它的選擇。
深淵的入口沒有門,只有一個向下的斜坡。坡壁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藓,那些光是以太能量的副産品,純淨的、沒有被任何人使用過的以太能量。它們只是亮着,像地面上沒有人摘的野花。
宇航走了下去。
第一層的規則立刻生效了。
他的腦海裏開始有東西流失。不是記憶本身,而是記憶的操作方法,他忘了怎麽用某段記憶來判斷接下來的行動。戰術思維在剝離。他以前在聯盟學院學過的所有戰鬥模式、所有應對方案、所有如果A那麽B的邏輯鏈條,都在變模糊。
他沒有抵抗。
上次他在這裏時,拼命想抓住每一個記憶,結果是越抓越少。宇辰說過:忘卻不是深淵在奪走你什麽,是以太能量在問你你真正是誰。
他松開了緊握戰術思維的手。
忘記是以太的本質。他在心裏想,但理解比記憶更深。
他繼續往下走。
大豆趴在他的肩膀上,四個爪子緊緊扣住他的衣領。它的藍色光點眼睛在以太能量的濃度中變得很亮,像兩顆小星。機械狗不需要呼吸,但它的鼻翼部位在微微翕動,那是它的感知器在适應這一層的能量濃度。
第二層。
痛苦的記憶開始流失。
他忘了媽媽死的那天他是怎麽跪在地上的。他忘了宇辰離開時他追出去多遠。他忘了在聯盟評級場上被當成廢物時胸口那種悶痛的具體形狀。
那些痛苦在消失。
但他還記得痛苦存在過。
那是兩種不同的忘。一種是我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一種是我記得發生了什麽,但它不再能傷到我。第二層給的是後者。
他摸了摸鈴铛。
鈴铛沒有響,但它的溫度在升高。宇航知道那不是鈴铛在發熱,是哥哥在給他指路。宇辰的半透明影子雖然不在這裏,但他的意識已經在以太能量中擴散了一部分,鈴铛是他留下的坐标。
第三層。
關系的記憶開始模糊。
他看着大豆,忽然想不起自己是怎麽撿到它的。他記得有這麽一只機械狗,記得它跟着自己很多年了,但撿到那個具體的場景,雨夜、廢墟、小小的銀灰色身體,那些畫面像被水洗過的墨跡,輪廓還在,細節沒了。
他想起辰翎。
他記得她的臉,記得她摘下戒指時的表情,記得她說自由時的聲音。但他忘了他們是怎樣從陌生變成不陌生的。那些日常的、細小的、一點點靠近的過程,在第三層裏變得像別人的故事。
他沒有慌。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裏沒有鈴铛,鈴铛在右手裏。但他能感覺到心跳。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個現在。以太能量可以拿走過去,但拿不走現在。
我現在站在這裏。他低聲說。大豆在他肩頭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第四層。
自我的記憶開始溶解。
他站在鏡子大廳裏。
四周的牆壁上全是鏡子,每一面鏡子裏都有一個不同版本的自己。四歲的自己抱着一只銀灰色的小機械狗,眼睛裏有好奇但沒有害怕。十一歲的自己站在一個能量核前面,手指在發抖但還是在往前伸。十三歲的自己跪在地上,背後是聯盟評級場的标志,他的表情不是憤怒,是迷茫。
上次他在這裏時,被這些鏡子搞糊塗了。他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宇航。他試圖否定某些版本,試圖抓住某些版本,結果是所有的版本都在他掙紮時變得更模糊。
這一次他沒有迷茫。
他看着四面鏡子裏的自己,一個個看過去。
然後他說:你們都是我。
他的聲音在鏡子大廳裏回蕩。大豆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落在地上,擡頭看着最近的一面鏡子。鏡子裏的宇航在笑,那是七歲的宇航,剛學會用一根棍子把兩個垃圾堆裏撿來的機械零件敲在一起。那不是戰鬥,是造東西。
但我不只是你們。宇航說。
他伸出手,掌心對着最近的一面鏡子。鏡子裏的四歲宇航抱着大豆,歪了歪頭。然後那個小小的影像擡起手,掌心對着外面。
兩個掌心隔着鏡面相對。
鈴铛忽然亮了。
不是強烈的、刺眼的光,而是一種很溫和的、像晨曦一樣的光。光從宇航的右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大豆的銀灰色身體也開始發光,它的藍色光點眼睛變成了和鈴铛一樣的顏色。
鏡子大廳裏的所有鏡子同時出現了裂縫。
不是碎裂,是一條細細的、從中心向四周輻射的裂縫。每一面鏡子都是。那些裂縫像某種簽名,寫着我看見你了,我也被你看見了。
光門出現了。
它在這次的位置比上次更靠中心,宇航直覺地知道,那是因為他的接受讓以太能量不再把他當成入侵者,而是把他當成回來的人。
光門的另一邊,宇辰的影子在等他。
宇航走進光門時,大豆緊跟在他腳邊。它的爪子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在幾乎絕對安靜的以太本源空間裏,那聲音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只真正的狗在石板上走路。
宇辰轉過身來。
他的半透明身體比上次更淡了,幾乎要溶化在周圍的光中。他的腳沒有落地,不是飄着,是沒有地面可落。這個空間裏的一切都是以太能量構成的,包括地面這個概念本身。
他看到宇航時,微笑裏多了一絲東西。
不是驚訝,上次宇航來的時候他就預料到了,是一種傲。不是一個哥哥對弟弟的傲,是一個選擇了犧牲的人對另一個也準備選擇犧牲的人的那種我看見了你的傲。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宇辰的聲音不像是從嘴裏發出來的。它更像是從周圍的光裏滲出來的,從鈴铛的溫度裏滲出來的,從大豆藍色光點眼睛裏滲出來的。宇航聽見的不只是聲音,還有一個完整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會把這件事留給別人來做。
宇航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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