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道-一步一步（1/2）
賽道-一步一步
發令槍響的時候，林晚晚站在賽道邊的維護區，手裏攥着螺絲刀，心跳比場上的機器人還快。
第一梯隊沖出去的是幾個高校團隊的機器人。步态穩健，膝蓋彎曲角度精确，腳掌落地輕巧，像受過專業訓練的運動員。其中一個通體黑色，沒有任何裝飾，跑起來悄無聲息，只有關節電機發出細密的嗡嗡聲。它的技術人員跟在旁邊，騎着一輛電動滑板車，手裏拿着平板，偶爾低頭看一眼數據。
“那是華清的。”旁邊有人小聲說，“去年拿了冠軍。”
林晚晚沒說話。她推着從賽場租來的共享單車，車筐裏塞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備用電池、關節電機、工具包、冰袋、熒光綠的跑鞋——樣樣都在。她跨上車，開始沿着賽道邊追。
千衍跑在中間梯隊，熒光綠的跑鞋在灰色路面上格外顯眼。他的步态不像黑色機器人那麽流暢，右手還是比左手擺得高一點，左腳落地有點重，但他在跑。沒有摔，沒有偏，一步一步。
觀衆席上有人笑了。林晚晚轉頭看過去——賽道上一個頂着老式電視機殼的機器人正搖搖晃晃地走着，屏幕裏播放着八十年代的廣告。“三洋牌收錄機，音質清晰，經久耐用——”觀衆笑成一片。電視機機器人的技術人員是個年輕男孩，騎着共享單車跟在後面喊：“祖宗！你能不能跑快點！”電視機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在跑。你看不見？”
又有一個顯眼包機器人從後面追上來，全身貼滿了LED燈帶，跑起來五顏六色，像一顆移動的迪斯科球。它每跑過一段，屏幕上的表情就換一個。路過攝像機的時候，它還停下來比了個心。它的技術人員是個女孩，騎着電動車沖上去喊：“別比心了！你的電量！”迪斯科球這才繼續跑。
林晚晚笑了一下。然後她的目光回到千衍身上。
五公裏。千衍的配速穩定，但關節溫度開始上升。林晚晚蹬着自行車追上去，車筐裏的工具哐當作響。
“千衍！膝關節溫度！”她喊。
“左膝六十二度。右膝五十八度。還在正常範圍。”
“我看到了。你再堅持一下，下一個維護點換冰袋。”
千衍沒有回答，繼續跑。
八公裏。意外發生了。
迪斯科球從後面超車，LED燈帶閃得人眼暈。它試圖繞過千衍，但轉向太急，輪子——不對，它的腳是輪式結構——打滑了。整臺機器斜着撞過來，千衍來不及躲，被撞到了側腰。他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左臂先着地，然後是膝蓋。
“千衍！”林晚晚扔下自行車沖過去。
千衍趴在地上，屏幕閃了閃。“正在檢測損傷。左臂外殼開裂，左膝外殼凹陷。關節正常。可以繼續。”
他自己撐着地面，慢慢站起來。左膝的外殼凹進去一塊，但沒有裂開。他試着走了兩步，一瘸一拐。
“你的膝蓋——”
“能跑。不影響。”他看向前方，“繼續。”
迪斯科球的技術人員女孩跑過來連聲道歉。林晚晚沒時間計較，騎上車追上去。千衍的步态變了，左腿落地更重，整個身體微微往□□。
“千衍，你的膝蓋——”
“我知道。外殼變形了。你到維護區幫我換一下。”
十公裏。千衍進入維護區。
林晚晚停下車，拎下背包。迪斯科球撞的那一下讓左膝外殼凹了進去，螺絲孔變形了，擰不開。她用螺絲刀撬，撬不動。用鉗子夾，夾不住。手開始抖。
“別急。”千衍說。
“我怕拆不下來。”
“拆不下來就不拆。先跑。”
她深吸一口氣，用螺絲刀抵住變形的螺絲孔，用力一轉。螺絲動了。她一顆一顆擰下來，把凹陷的外殼撬開，露出裏面的關節電機。電機完好，但外殼不能用了。她從包裏翻出一塊備用外殼——不是原裝的，大小差不多。
“這個能裝上嗎？”
“試試。”
她卡上去，螺絲孔對不上。差了一點。她用锉刀锉了幾下，再卡，對上了。擰螺絲，一顆、兩顆、三顆。外殼裝上去了，歪了一點，但能固定。
“好了。你試試。”
千衍活動了一下左腿。“正常。可以跑。”
他繼續跑。林晚晚把舊外殼塞進車筐，追上。
十三公裏。該換電池了。
千衍跑進維護區，林晚晚已經準備好了備用電池。她拆下後背外殼，按住卡扣，拔出舊電池。千衍的屏幕滅了，聲音停了，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機亮了，千衍的文字消息彈出來：“我在。新電池推進卡槽。”
她把新電池推進去。推不動。卡槽變形了，是剛才摔倒的時候，後背的外殼也受了撞擊，卡槽的金屬導軌歪了。新電池塞不進去。
她又試了一次。卡住了。再試。還是卡住。
手機屏幕暗了一下。她按了一下電源鍵，沒反應。再按，還是沒反應。手機沒電了。
她的手開始抖。千衍站在原地，屏幕是黑的，一動不動。旁邊維護區的人都在看別的機器人，沒有人注意到她。她蹲在那裏，手裏拿着新電池，卡槽歪了，手機沒電了，千衍不說話。
“千衍。”她小聲叫了一聲。
沒有回答。
“千衍！”聲音大了，還是沒回答。
她的眼眶紅了。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想喊人幫忙，但張了張嘴，喊不出。她看着千衍黑着的屏幕，忽然覺得他會一直這樣黑下去。不會再亮，不會再叫她“寶貝”，不會再在終點等她。
她把舊電池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新電池。長度一樣，接口一樣，只是卡槽歪了。她想起自己畫的那些圖紙——電池倉的結構，卡槽的位置，導軌的走向。她閉上眼睛想了想，然後從包裏翻出那疊皺巴巴的圖紙，翻到電池那一頁。上面畫着長方形的土豆，旁邊用紅筆标注了“卡槽”“導軌”“推進方向”。
她把圖紙攤在地上，對照着卡槽的位置，用螺絲刀伸進去，輕輕撬了一下導軌。又撬了一下。然後拿起新電池，對準，用力推。咔嗒。
卡進去了。
屏幕亮了。千衍的眼睛眨了眨。
“好了。”他的聲音回來了。
林晚晚蹲在那裏，手裏還握着螺絲刀，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吸了一下鼻子，把外殼裝回去，擰緊螺絲。
“好了。”她說。
千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電量百分之百。可以跑。”
“那你跑。”她的聲音有點啞。
千衍看了她一眼——他的屏幕臉對着她，那張乾淨的眉眼，微揚的嘴角，安安靜靜地看着她。“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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