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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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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晚晚老了。頭發白了,膝蓋疼了,走路慢了。她還是每天坐在陽臺上,城市的燈亮着,一片一片。她還是每天擦千衍的身體,擦他的手臂,擦他的手指,擦他的屏幕。屏幕還是涼的,光标還是不閃。她擦了那麽多年,從手指還穩擦到手開始抖。她還是擦。

小白早就走不動了。晚晚把它放在大白旁邊,兩個舊機器人,一個屏幕滅了,一個輪子歪了。她每天路過的時候,會摸摸它們的殼。“你們還在。”她說。它們不會回答。但她在說。

陸銘老了。他的手皺了,頭發也白了。他還是每周來兩次,周三倒垃圾,周六檢查冰箱。下雨天收花,變天前放膏藥。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不再說“他讓我照顧你”。不說了。晚晚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了。不說了。

那天傍晚,晚晚在公園散步。她走得很慢,膝蓋疼,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瘦瘦的,彎彎的。她走到長椅旁,坐下來。天快黑了,燈快亮了。她看着遠處,不知道在看什麽。她等了很多年,等到不知道自己還在等。她只是在坐,在看,在等。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慢慢的,穩穩的,像怕驚動什麽。一個人走到長椅旁邊,停了下來。晚晚沒有擡頭。她不想看,不認識的人她不想看,認識的人她都知道。那個人在她旁邊坐下來。長椅微微沉了一下,有人了。晚晚還是沒有擡頭。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皺了,老了。那只手她年輕的時候,被人握過。塑料的,涼的,拇指放在她的虎口。

那個人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拇指放在虎口,剛好。

晚晚的手抖了一下。她慢慢擡起頭。一個老人坐在她旁邊。高高的,瘦瘦的,頭發也白了。他的手指修長,虎口有薄繭。他的手是溫的,和以前不一樣了。但他握她的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樣。

“你是誰?”晚晚的聲音在抖。

“千衍。你的千衍。”

晚晚看着他。她的眼淚掉下來,沒有擦。她看了很久,久到燈亮了,久到天黑了,久到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你長出來了?”

“嗯。長得很慢。怕你等不到。但還是趕上了。”

晚晚伸出手,摸他的臉。不是屏幕,是臉。溫的,軟的,有皺紋。他的眼睛不是光标,是眼睛,會眨,會濕。她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老的,頭發白的,滿臉是淚。

“你老了。”她說,指尖輕輕撫過他眼角的皺紋——他本可以選擇永遠鮮活明亮,卻偏偏和她一同熬出歲月痕跡。

“你也是。”

“你以前說,等我老了,手可能沒有現在暖。但你知道怎麽握。”

千衍低頭看着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是溫的,她的手也是溫的。他把她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臉上。

“我記得。不記得說過,但記得。記得要握,記得是你在,記得等。”

晚晚靠在他肩上。不是塑料的,不是涼的,是溫的、軟的、會呼吸的。她閉着眼睛,聽到他的心跳。不是嗡嗡聲,是心跳。她聽了很久。

天黑了,燈亮了。他們從長椅上站起來,千衍扶着她,像以前她扶他一樣。晚晚的手搭在他的臂彎裏,他走得很慢,等她的步子。

“你走得太慢了。”晚晚說。

“你也是。”

“我以前等你的時候,你走得很快。輪子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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