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 伤寒(2/2)
雨雾散去,青山又绿。
一缕日光刺破云层,落在少年清瘦的肩头。
他仰起脸,清稚漂亮的面上遍布泪痕,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三郎。”
阒然无声的天地间,似是隔着千万载光阴,远远传来一声轻唤。
裴修倏然睁眼,正正撞入一双盛着担忧的眸子。
“你梦魇了?”苏缨拿手帕接着仍在往外淌的泪水,“怎的哭成这样?”
裴修呆呆地望着将自己抱在怀里的人,良久,涩声问道:
“苏缨……你冷么?”
苏缨不明所以:“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她轻轻抵上他滚烫的额头,蹙眉自语:“难不成是烧糊涂了?”
气息交缠中,裴修意识渐渐回笼,胸腔里犹如擂鼓的心跳随之安定下来。
他仰头让开:
“你不该离我这么近,我……”
话未说完,便被柔软的唇瓣堵了回去。
“好了,这下你肯定传给我了。”她又亲了亲他,“三郎,不要赶我走了。”
“我没有……”
裴修嗓音干涩得厉害,小声道:“我恨不能将自己拴在你身上,寸步不离地待在一起,哪里舍得赶你走。”
苏缨莞尔:“栓吧,看在你生病的份上,姑且容你几日。”
迎着她眼中的笑意,裴修忍不住微微倾身,炙热的气息拂过唇瓣。
顿了顿,最终只克制地落在颊边。
苏缨后知后觉闻到一缕血腥味,顿觉不妙,托起他的下颌,目光落在唇边浅绯色的血迹。
“你咯血了?”
裴修摇头。
“那你口中哪来的血?”
裴修仍是摇头。
想了想,道:“许是方才梦魇……咬破了牙根。”
苏缨不信:“张开,我看看。”
“……”
裴修呼吸一滞。
眸光晃动地盯了她半晌,才依言缓缓启唇。
苏缨并未察觉他更添两分艳色的脸,凝神看了片刻,却看不清到底是哪处伤了。
不由疑心他是咯血了,还意图瞒着自己。
“当真只是咬破了牙根?”她问。
裴修并不说话,牵起她一根手指,探入口中。
苏缨会意,顺着他的力道,摸到后牙内侧一道细小的伤口。
心下一松。
正欲抽回手,腕间却骤然一紧。
“松……”
话刚出口,软滑滚烫的触感,忽而传至指尖。
苏缨脊背一麻,忙掐住他的下颌,使了些劲抽回手。
没等她发作,裴修哑声问:
“要试试么?”
苏缨一时没能会意:“什么?”
未及反应,裴修已经钻进被子里
“……”
苏缨攥住那只作乱的手,将他从被子里拎出来。
“你消停些吧。”她无奈,“生病不难受么?”
因着高热,裴修泛红的眼底蕴着水光,暧昧非常地低语:
“我渴了。”
“……”
苏缨额角一抽,推开他下了床。
裴修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她的动作,直到一盅放至温热的梨汤被塞进手里。
“你不是渴么?”她冷淡着脸,“喝吧,全都喝完,一滴也不许剩。”
裴修垂目看着手中的梨汤,又抬眼望了望她,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忍不住道:
“真的不试试么?我看画本……”
没等他说完,苏缨已经面无表情地握着他的手腕,把满满一盅梨汤给他灌了下去。
没等他缓缓,又给灌了一碗药膳。
喝得胃里直冒酸水的裴修无心再造次,有些委屈地将脸将滚烫的面颊埋入苏缨微凉的颈窝。
“贯爱欺负人。”他闷声抱怨。
苏缨只作未闻,隔着被衾将他的身子揽紧了些。
不消半个时辰,裴修便出了一身汗,高热渐渐退去。
退了热,他的身子立时松快不少。
自行提水梳洗一番,换上干爽的寝衣,还不忘换了微潮的衾褥。
随意用了些晚饭,裴修精神不济,便早早缠着苏缨躺回床上。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
临到睡前,苏缨起身熄灯,无意看到床头矮柜上尚未来得及清洗的手帕。
上面仍是湿漉漉的,沾满了裴修的泪。
“七娘?”等在床上的人催促道。
她敛起思绪,吹了灯。
刚躺回床上,立时便被人手脚并用地缠住。
裴修心满意足地合着眼睛,讷讷道:“冬天真好。”
苏缨挂念着另一桩事,轻轻推开在自己颈间乱嗅的脑袋。
“裴修。”
“嗯?”
“你梦到什么了?”
裴修怔了怔。
“我听见你梦呓。”
“……”
“你说……”她声音无端低了两分,“救救我。”
一室寂静中,裴修抬起那双昏暗中依旧明亮剔透的眸子,望进苏缨情愫交织的眼底。
他眉眼温柔,轻声道:
“神女渡我。”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