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沉渣泛起(1/2)
白芊红问出那句话之后,韩沥没急着开口。
屋里那盏灯已经熬得快见底了,火苗缩成一小朵,晃晃悠悠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都斜着。
窗外的蟋蟀不知道什么时候歇了,只剩夜风偶尔擦过窗棂的声,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磨什么钝东西。
韩沥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干,放下,杯底磕在矮案上,轻轻"嗒"了一声。
他抬起眼,看着白芊红。
在深呼吸一口气后,韩沥首先看着白芊红,说出了以下这段话。
"你说得让我先讲了太后你才能讲白亦非,但实际上,你搞错了方向和顺序。"
韩沥扯起嘴唇,显得有些厌烦:"是白亦非先影响到了我,我有样学样影响了潮女妖,而太后,只是被我牵连的——事实上,我对太后的恶感一如既往,但她自己作死地撞进了我为白亦非和潮女妖准备的马陵道。"
他盯着白芊红,盯着此刻求知欲过甚的白芊红,补充一句:"只是这个马陵道是搭上我自己作为诱饵,加上我来到了秦国,该马陵道用不上了而已。"
白芊红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收了一下。
"以身入局?"一听到马陵道,白芊红就知道这是韩沥在打搅自己的思维,让她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因为凡是跟庞涓有关的东西,就是先天容易提起她的注意。
韩沥没急着往下说,先给自己又续了半杯水。
水已经凉透了,壶嘴出来的时候连点热气都没有。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到底没吐出来。
"我问你,在你有限的跟白亦非打交道的过程中,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韩沥率先问道。
白芊红想了不过一息。
"一个骄傲的人,一个跟世人大部分人所想并不相同的人。"白芊红不假思索地说道,"甚至——我都不好说他还是不是人——是不是在以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身份屹立于世间。"
韩沥听完,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白芊红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的初步判定倒挺准。"韩沥赞同了一半,接下来详述了另一半,"白亦非跟我父王同龄,却因为夺命化枯蛊与冰系功法让他拥有了近乎不老的容颜和不俗的武功——但常年靠鲜血永葆青春和对百越宝藏,苍龙七宿的追寻让他虽然还是人,却又有跟人不是完全一致的视角。"
"所以你是反夜幕的?"白芊红终于听出来一丝戏肉。
但韩沥又推翻了白芊红的话:"我是靠主动加入夜幕,靠着夜幕的权势捡他们吃剩的残羹冷炙起家的,我要反夜幕,岂不是要反我自己?"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脸上却没什么得意。
灯油"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他叹口气。
"那你是反白亦非?"白芊红第一个猜测不成功,马上就兴起第二个猜测。
"我也不反白亦非。"韩沥对此又推翻了,"我和白亦非之间还以叔侄相称呢,你要我现在回去韩国,见到白亦非,我照样是要喊非叔的。"
白芊红没想到白亦非跟韩沥竟然有这样的叔侄关系:"那你谋他干什么?还有潮女妖……潮女妖明珠夫人?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韩沥把杯子往案上一搁,那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哼!还谋他干什么?"韩沥都不禁笑了,鼻子里长喷一口气,"在夜幕生存,第一条就是必须有用,而且要时刻保证有用,一旦用处与麻烦的比值成了反比……"
他顿了一下,像在咽回什么多余的话。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窗纸吹得轻轻一鼓,又瘪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韩沥对此垂下眼:"我早就知道翡翠虎活不长,但在我离开了韩国后,翡翠虎就迅速地死了——而且,应该是由白亦非处死的。"
他抬起眼,看着白芊红,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旧日同僚的漠然。
"你说。"韩沥歪着头看向白芊红,"我要不要谋他。"
白芊红顿时不能作答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毕竟在一个朝不保夕的组织里求存,要说一旦无用就会死作为生存根本——如何定义"有用"呢?这还真不是一个能简单回答的问题。
可就在这沉默里,白芊红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夜幕四凶将里,潮女妖明珠夫人不是韩王宠妃吗?!你说太后是撞进你的谋划,那你……"
白芊红咽了口唾沫,直愣愣地看着韩沥:"你在用对待赵太后的方式——对待你父王的宠妃?!"
灯焰在这一刻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是也被这句话给惊着了。
白芊红有些心跳起伏,没想到韩沥的癫狂和扭曲,甚至不是从进入秦国开始的——而是在他的韩国老家就开始了!
韩沥看着她这副样子,反倒松了下来。他往后靠了靠,把两条腿盘得舒服些,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笑。
"而这就是我用来取信太后的第一道投名状。"韩沥对此笑着看向白芊红,"这是个足以毁掉我的信息,而她得到了我的投入,也就不会对我的话有过多的怀疑了。"
"而现在,我也知道了这个信息。"白芊红有点怔怔地看着韩沥,"但鉴于我现在除了待在幻梦,除了改名被托庇于你之下,别无可去的时候……我也被你套牢了。"
她说着,自己也品出了这里面的荒唐。绕来绕去,她竟跟赵姬一样,成了被韩沥的秘密拴住的人。
"其实,我不在意秘密被暴露出去。"韩沥无所谓地说道。
白芊红一听这话,眉眼就立起来了。
"不要把你的不要脸推己及人地放到我身上!"白芊红对此斥责道。
说罢她也无奈地看着其他的地方,暂时不说话了。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一荡一荡,她也不去管。
韩沥也没去接她这句话,只是继续用水壶给自己的杯子倒水,随即美滋滋地喝了起来。那副悠哉的样子,在这深更半夜、满屋子见不得光的话题里,显得格外欠揍。
白芊红忽然把脸转回来,正对着他。
"白亦非不像是个你这样对付潮女妖明珠夫人,就对此没办法的人。"白芊红突然转过来,正向看着韩沥,"他强大而优雅却也冷漠而残忍,你这样算计他,他怎么可能放你走?"
"因为我就没算计过他啊!"韩沥放下水杯,重申道。
"我是在为他好。"韩沥直盯着白芊红,"我在做一切对他好的事情,哪怕对潮女妖也是这样——你以为他们不想反抗吗?"
他顿了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语气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你怎么反抗一个一切为你好,而且真的在为你着想的人?!"韩沥问傻眼的白芊红。
白芊红眨了几下眼。她一时竟真的找不出话来反驳。
"你知道我在韩国是处于什么情况吗?"韩沥看着有些频繁眨眼的白芊红,"我在养着他们。"
这个定义说完,韩沥直接放开地说道:"我在拿产业,拿财富,拿这些人怎么剥削老百姓,怎么欺凌压迫都捞不到的钱去挤进他们的嘴里。塞得他们的嘴满满当当,塞到他们吃不下,塞到我给多了一点给姬无夜,白亦非都要敏感得跑到新郑来跟姬无夜抢夺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像在说一桩得意的旧生意。
可那亮的底下,又空得很。
白芊红又开始咽了一口唾沫了。
她今晚咽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钱多了不是一件好事情。"韩沥对此悠悠地叹道,"尤其是其中一方得钱太多的时候——像姬无夜这种夜幕共主,一旦得到太多的钱,只要稍微将钱转化为影响力和力量,他就可能成为夜幕真正的主人。"
他停下来,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又像在透过那点水面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好一会儿,他喉咙里滚出一串笑。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直到现在,突然想起来一件往事的韩沥在白芊红的眼里诡异地露出了一副快意的笑容,"啊……当年,我拼命,甚至是几乎不惜代价地填充姬无夜,就是想让他看看会不会篡位谋反,改朝换代。"
白芊红整个人都坐直了。
"你……让姬无夜篡你父王?!"白芊红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欲望,可没想到韩沥竟然曾几何时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要让姬无夜篡你父王?"
她近乎是呆愣愣地问道。
结果韩沥的说法更让她惊恐。
"因为无聊。"
"什么?!"白芊红怀疑她听错了。
"因为无聊。"韩沥不耐烦地说道,"彼时,韩国就像一潭死水,我看到它必亡的未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以拯救的——干脆试试能不能让姬无夜篡位自立,看看能有什么变化。"
"你疯了!"白芊红直接评价道。
"反正我父王现在也是一副啥事干不了的鬼样子。"韩沥不以为意地扯起嘴巴说道,"如果韩国先死于权臣造反,然后再被秦国灭掉——他甚至还能当个受害者,而不是马上有可能的亡国之君呢!"
韩沥说到最后那句,语气里竟真有几分替父王打算的认真。
但这让白芊红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只可惜。"看着白芊红用一种不是看人的眼神看着自己后,韩沥突然叹了口气,"韩非求学归来后,甚至白亦非从边塞回到新郑后——我陡然发现我计算错误,实际上姬无夜有贼心没贼胆,他能坐上这个位置,是有人允许他坐的。"
"谁?!"
白芊红对此才终于恢复了正常思维。
事实上,在听到韩沥失败后,她是庆幸,这证明韩沥不是个算无遗策的人,只是他心态扭曲,但不是那种神异到无法被谋算。
然后就听到韩沥说了下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韩王。"
"什么?!"白芊红又有点脑筋短路了。
"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承认,但我就是有一股直觉,这让我既无措,也庆幸。"韩沥对此有点难绷地羞涩。
"韩王为什么要设计一个让他失去权力的组织?"白芊红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明明秦国势大,过去没有一统六国之志,暴秦一样的秦国还是有的是六国之人来秦国?"韩沥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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