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光明里(2/2)
那人他认得。不是认得这张脸,是认得这副身板——前世他蜷在棚屋里,半瞎的眼望出去,那人也是这样,腰板挺直,蹲在门口修东西。后来推土机开来,那人抱着门框不撒手,被人一棍子打折了腿,躺在碎砖里,仰着脸朝天上喊:“老天爷啊,谁能帮帮我们。“
可眼前这个人,好好的。手上有劲,拧螺丝不费劲,腰杆直得像根桩。
他就那么站着,从日头偏西,站到日头山。
起先巷子里还有几个婆姨进出,拎着菜,骂着娃,没人注意他。后来人少了,光从墙上挪到地上,又从地上缩回墙根。卖部的老板探出头看了他两回,大约当他是等谁,又缩了回去。他没动。腿站麻了,就轻轻挪一下重心,靠住对面那堵墙;腰乏了,就直一直,又回去。眼睛始终在巷口那个人身上。
那人修完第一辆,试了试闸,推着走了两步,回来,又把工具箱挪了个位置。过了阵,又来一辆掉链子的,他接过去,蹲下,拆链条,用破布擦,擦完对着光看,看完了才装回去。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跟手里的活话。
陶爱民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他忽然很想走过去,点什么——一声谢谢,一句我后来活过来了,那年冬天你给我的半个馒头我记了一辈子。可他没动。他怕一开口,自己先站不住;也怕话出去,惊动了这好好的年月。前世他蜷在棚屋里,半瞎的眼望出去,也是这副身板,只是那时腰已经弯了,腿上裹着石膏,连翻身都要人搭手。眼前这个,拧螺丝不费劲,腰杆直得像根桩。他盯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股想喊一声的冲动,硬压回嗓子眼。有些缘分,不该在还没到时候的时候,被一句唐突的话惊散。这个人现在还不认识他,正经八本地活着,修车,过日子,腿脚利索。这就够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昏黄的光把他和那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处。他想起公证处那声钢印下时,自己也是这么站着,不动,等一件事定。那一回等的是干净,这一回等的,是确认——确认这根桩,扎在了该扎的地方。
天擦黑了,巷口暗下来。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这儿,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在巷口的卖部买了两包烟,最普通的那样,用报纸包了。走过去,轻轻放在那人的工具箱上。
男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下:“同志,你——“
“您忙着。“陶爱民,声音平。
他转身就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急:
“哎——同志,你东西掉了。“
陶爱民没回头。他走得飞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咚咚响,像怕慢一步就停不住。那人还站在原地,弯腰把那两包烟拎起来,看了看他的背影,又低头接着修车了。
出了巷子,他才发觉自己跑了起来。冲到公交站,跳上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动,临江的楼影往后退。他望着窗外,眼皮忽然一热,眼泪直到这时候才敢掉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帆布包上。
他想起公证处那根三毛的冰棍,想起兜里那三百六十一块,想起父亲那块擦得发亮的工牌。前世他绕了大半生,临了才在棚屋里看清;这一世,他提前站在了那个要弯下腰去的地方。腰弯下去,才能看见地上有多少人,等着被扶一把。
车过汉丰地界,天全黑了。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红旗镇还在前头,爹还在擦那台机床,灶台还冷着。这回,他真回去了——不是去抢什么、显摆什么,是去告诉爹:儿把能绊脚的石头先搬开了,这回,清清爽爽地回来,从最底下,一点点把路走通。
他闭上眼。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