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村情实录(2/2)
范守业翻着翻着,手停了。
他在这镇子上干了六年书记,前后二十三年没离开过清源的地界。可全镇八村一百三十七个组,到底穷在哪、难在哪、哪家的日子过不下去、哪道渠该先修,他心里有谱,却从没谁能给他摊开成一本清账。镇上的老吴管账,管的是镇本级;村里的数,向来是村支书一张嘴报多少算多少。
眼前这个才报到三个多月的年轻人,把这本账,一笔一笔,给他摊开了。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葛红梅站在一边,没敢出声。范守业把本子合上,抬头看陶爱民,看了好一会儿,才:“你这活儿,镇上没人干过。”
这不是夸,是实话。陶爱民听懂了,只:“书记,数是底下核的,判断是我瞎琢磨的,您多指正。”
“不是瞎琢磨。”范守业把本子往抽屉里一锁,“这东西,镇里得留底。你抽空再誊一份,镇档案室存着。”
“好。”
隔了两日,范守业把老吴叫去,对照镇本级账,把实录过了一遍。老吴戴着老花镜,逐页对,遇有出入就蘸红笔标“待核”,末了把本子还给陶爱民:“陶,石桥那笔筹工款,你写六千五,镇上账也是六千五,村上自己写八千——这回,对上了。”陶爱民把那几处红标一一核清,重新誊正。一本账,经两个人、两本账对过,才算真正钉死。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天已擦黑。葛红梅拍了拍他肩膀,头回没了那股子“管你这新人的”劲儿:“陶,你这本子,镇上离不了。”
陶爱民没飘。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写这本实录——不是为了给谁看,是这镇子穷,穷在没人把家底摸透。他把它摸透了,就该让能拍板的人看见。至于看见之后怎么动,那是书记镇长的事,不是他一个新人该抢的。
那晚,他坐在宿舍灯下,把实录的副本又校对了一遍,确认每个数都钉死,才睡下。前世他坐过太高的位置,太知道一本扎实的底账意味着什么:它不改变现实,却能让每一个决定,踩在实地上。这回,他亲手把这块实地,夯在了红旗镇。
那晚他睡得沉。梦里没有会议室,没有文件,只有清河湾那片黑油油的水田,和石桥村那三十几亩年年泡汤的低洼地。他梦见自己蹲在田埂上,把一道渠,一锹一锹,通了。醒来时窗外有鸡叫,他愣了下,分不清是梦里的田,还是眼前的镇。前世他坐过太高的位置,见过太多宏图,却少有哪一回,像今夜这样,为一锹土、一道渠,睡得踏实。
路还长。可这回,他踩实了第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