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荊棘叢中的男孩(1/2)
第五章荊棘叢中的男孩
柳生十兵衛縱身躍起,在空中以靈活的中刀防禦,霸王丸站立格擋,柳生十兵衛落地,立刻發出“八相發破”。這招的輸入在空中已經完成,落地之後刀光才發出,密集的連斬在前方形成一片刀幕,是攻防一體的招數。霸王丸如果想趁柳生十兵衛落地的間隙進攻,那勢必會闖入刀幕中受傷,如果防禦的話,“八相發破”也會磨掉他一點血,柳生十兵衛這一跳就有了價值。
但霸王丸既沒有用重刀猛斬也沒有防禦,他忽然轉身。
“天霸封神斬!”霸王丸發出沉雄的呼吼,長刀在旋轉中爆出弧狀的刀光。
秘奧義·天霸封神斬。
霸王丸闖入了八相發破的刀光,但刀幕完全不能傷害他,天霸封神斬的最初一段是無敵的。長刀自下而上斬中柳生十兵衛的下颌,霸王丸陀螺般連轉,凄厲的刀弧全數斬在柳生十兵衛身上。此刻霸王丸的怒槽是滿的,每一刀的傷害值都是最大值,柳生十兵衛一邊後退一邊損血。在退到屏幕邊緣之前他的血槽就徹底耗盡了,霸王丸帶着一連串刀光騰空而起,柳生十兵衛的胸口開裂,血濺如花。
屏幕上出現巨大的“一本!”。
霸王丸勝柳生十兵衛,上杉繪梨衣勝源稚生。
源稚生放下手柄,摸摸繪梨衣的頭頂:“預判了我的出招?所以就準備好了天霸封神斬來等着我?不錯哦,今天繪梨衣大獲全勝。”
《侍魂II》是個老游戲,也是源稚生和繪梨衣最常玩的一款,這種老游戲還沒有那麽華美的光影效果,但連擊和攻防做得很好,算是硬派的格鬥游戲。繪梨衣在這個游戲上一直勝不過源稚生,但今天她那一刀“天霸封神斬”抓住了完美時機,一發逆轉。以這份眼力,即使去街機廳也可稱霸了,如果她能去街機廳的話。
繪梨衣面無表情地看着屏幕,按着手柄噼裏啪啦作響。映着屏幕的光,她的瞳孔瑩瑩發亮。
“不高興麽?今天我可真沒有放水哦,是繪梨衣靠自己的本事贏的。”源稚生說。
繪梨衣天生一張無悲無喜的臉,即使由源稚生陪着打游戲是她最喜歡做的事,她也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不過畢竟相處的時間很長了,源稚生還是能感覺出她的情緒變化,主要是通過觀察她的眼睛,開心的時候她的眼神會更生動一些,多出一些鄰家少女的感覺,其他時候她的瞳孔就像光滑的鏡面,只反射外界的光而變化。很多人乍一見繪梨衣都覺得她像個人偶,完美無缺但是缺乏生機,工匠用了最好的琉璃做她的眼睛,但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久了很多人都會害怕。
“哥哥,不專心。”繪梨衣在屏幕上打出了這句話。
源稚生一怔。
他知道繪梨衣很敏感,所以從來不騙她,包括打游戲這種小事。每次跟繪梨衣對戰他都會全力以赴,很少會為了哄她開心而放水。繪梨衣太了解他的戰術了,放水的話會被看出來。今晚他也沒有故意放水,但真的死困擾了他,他不夠專心,犯了幾個低級錯誤。原本柳生十兵衛的起跳位置可以再偏後一點,這樣就可防住天霸封神斬,等霸王丸落地出現硬直的時候,一記重刀就能令他昏迷,跟着一招“絕水月刀”結束戰鬥。勝利的本該是源稚生。
繪梨衣看出他心神不寧,所以才會冒險使用天霸封神斬。但在源稚生心神不寧的時候戰勝他,繪梨衣也沒什麽成就感。
“是啊,今天心裏有點事,過幾天哥哥把事情辦完了再陪你玩。”源稚生摸了摸她的頭,起身出門。
是怎樣就怎樣,他從來都是個懶得解釋和辯白的人,所以繪梨衣才會跟他特別親近。繪梨衣天生不會說話,跟人“交談”都靠字條,她認識源稚生的第三天給他留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寫着“哥哥很懶”。橘政宗笑笑說這真是她對人最高的褒獎了,她喜歡你啊稚生。源稚生撓了撓眉毛說小姑娘這是喜歡我的懶惰麽?
橘政宗正站在門外。
“諸位家主都到了,大家都在等你開會。”橘正宗說。
“出了什麽事?”
“剛得到的消息,昂熱正在從芝加哥飛往東京的飛機上,美聯航UA881航班。雖然料到了學院會報複,卻沒想到來的人是校長本人。”
源稚生吃了一驚:“消息準确麽?”
“應該是準确的,半個小時之前昂熱更新了他在itter[1]的狀态,這是他自己公布的。”
“真是張揚的做法啊。”
“希爾伯特·讓·昂熱一直都是這麽張揚的人。”
“都來到這裏了要不要進去看看她?”源稚生說,“她玩游戲機呢。”
“今天先算了吧,還是開會要緊,別讓諸位家主等得太久。”橘政宗說。
源稚生拍了拍紙糊的隔門,繪梨衣也在裏面拍了拍門,他們總是這樣說再見。屋裏黑了下去,嘈雜的音樂聲也停止了,那是繪梨衣關掉了游戲機。片刻之後火光亮起,大概是繪梨衣點燃了蠟燭。燭火把她的身影投射在隔門上,她脫掉了身上的巫女禮服,身影曼妙修長。源稚生和橘政宗都沒太詫異,只是扭頭不去看。除了玩游戲機,繪梨衣最喜歡的事就是洗澡,源稚生不陪她玩游戲,她這就準備洗澡去了。
源稚生猶豫了片刻,拍了拍隔門:“等這件事結束了,我帶你出去玩,把東京逛遍。”
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從門縫裏鑽了出來,上面是幾個粗筆寫成的大字:“心配しないでください,私は従順になります。[2]”
電梯帶着源稚生和橘政宗直接進入會議廳。桌上陳列着寶刀、铠甲和佛像,佛像前的香爐裏青煙袅袅,桌旁風魔小太郎、龍馬弦一郎、宮本志雄、櫻井七海、犬山賀五位家主長身跪坐,看見源稚生走進來,他們同時欠身行禮。
源稚生在首位坐下,橘政宗陪坐在側面,幾天前這兩個人的位置還是反着的。就在龍淵計劃結束後的第二天淩晨,橘政宗忽然宣布辭去大家長的職位,推薦源稚生接替他的工作。
在歷史上還很少有過大家長“辭職”,蛇岐八家的大家長等若日本黑道的皇帝,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都不願意放棄權柄,所以這個職位一般都是終生的,甚至世襲的。皇帝不乾了不能叫“辭職”,用“遜位”或者“下野”更合适,通常遜位都是因為被權臣逼宮的緣故。但沒有任何人逼橘政宗的宮,知道自己被推薦擔任大家長的時候源稚生正在一個人喝悶酒,烏鴉沖進酒窖裏大吼說老大已經有70%以上的人投票支持你了!櫻面無表情地說這樣看來擔任大家長是不可避免的了,我這就準備您就職典禮用的燕尾服。夜叉興奮地說也給我做一身吧也給我做一身吧!我比較魁梧,到時候我站在老大後面比較有氣勢!
當天下午源稚生酒醒,家族确認他已經是臨時的大家長了,就職儀式之後就是正式的。
“昂熱已經上了飛機,還有十三個小時就會到達東京。”犬山賀把自己的手機推到源稚生面前,“他不僅更新了自己的itter狀态,還給我發來了短信。”
源稚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阿賀,我今天搭乘美聯航UA881航班飛往東京,預計到達時間是下午的16:20,請代我通知蛇岐八家的諸位家主,說我來了。”
“阿賀?他居然像稱呼小孩那樣稱呼您。”源稚生微微皺眉。
“這是他習慣的做法,表示他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裏。”犬山賀說。
“真高調啊,把航班號和到達時間都通知了我們,是指望着我們去接機麽?”櫻井七海說。
“高調的示威,但日本如今已經不是他可以橫行的地方了!”風魔小太郎冷冷地說,“想用這種方式來吓唬我們,未免太可笑了!”
“說不上故意示威,他就是這樣的人。”犬山賀說。
“什麽樣的人?”風魔小太郎揚眉。
“驕傲的人。風魔家主,恕我直言您并不了解昂熱,如果您知道他的驕傲有多大,就會明白他為何不願蒙面潛行。他是獅心會的創立者之一,他的同伴是梅涅克·卡塞爾、路山彥、‘酋長’布倫丹、‘猛虎’賈邁勒……他的老師是‘掘墓人’甘貝特、‘銀翼’夏洛和‘鐵十字’馬耶克……”犬山賀念着那串光耀秘黨歷史的名字,“從卡塞爾學院建立之日起他就是校長,直到如今校董會依然找不到能夠替換他的人。他是從秘黨時代活到學院時代的最後一人,帶着那樣巨大的榮耀活到今天,他委實不必在我們任何人面前蒙面潛行。”
每個人都不由得動容,光聽那串光耀屠龍史的名字就足夠震撼了,就像一個物理學家聽到艾薩克·牛頓、托馬斯·愛迪生、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邁克爾·法拉第的名字列在一起。
“是啊,希爾伯特·讓·昂熱,那是無論誰都要稱之為英雄的人,他确實不需要蒙面。”橘政宗嘆了口氣,“但他想逼我們讓步麽?我們背後就是懸崖,我們早已沒有退路了。宮本家主,向諸位公布你對神葬所的研究報告吧。”
宮本志雄起身鞠躬,打開桌上的投影儀:“原本這份研究報告還要經過進一步的确認才會對諸位公布,不過危機迫在眉睫,可供我安心搞研究的時間大概不多了。”
他雖然年輕,卻是家族中公認的學術精英,曾在卡塞爾學院進修,之後謝絕了若乾院系的聘書返回日本分部主持岩流研究所。他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投影在巨幕上的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那是迪裏雅斯特號的照相機在海溝深處拍攝的列寧號,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肉繭,血腥的黏液呈絲狀往下流淌,數以百萬計的肺螺在肉繭的皺褶中蠕動。
“這就是迪裏雅斯特號在海溝深處發現的東西,也就是列寧號運送的那枚龍類胚胎,它已經随着高天原沉入岩漿。”宮本志雄說,“但它并非我們尋找的目标,我們的目标是神,那個一萬年前就被埋葬在高天原裏的東西。雖然名為神,但也許稱作魔鬼更合适。我想諸位都很容易猜到,這是一場血腥的祭祀,胚胎的血流入了高天原的廢墟,喚醒了埋葬在廢墟下的屍守群,當然,也喚醒了神。”
“根據《皇紀聞》中的記載,神其實是殘缺的,殘缺的神需要其他高階龍類的基因進行補完。而列寧號把一枚鮮活的胚胎帶給了神,衆所周知胚胎細胞處于高速的分裂中,那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化學反應,每一枚細胞都有旺盛的活力,胚胎體液中富含各種激素。龍類也不例外,龍的胎血被稱為‘聖杯’,在古老的煉金術典籍中,它被稱作液體黃金和萬能藥,甚至具備起死回生的效果。”宮本志雄展示了一張古籍的拓片,拓片上是一幅古畫,肌肉魁梧的男子把巨大的龍屍舉過頭頂,把自己沐浴在龍的血液中,“這本書名為《尼伯龍根之歌》,是一部用中高地德語寫成的敘事詩,成書于公元八世紀。抄寫匠繪制的這幅畫,描繪了神話英雄齊格弗裏德殺死巨龍,并用龍血沐浴令自己刀槍不入的一幕。這可能是真實的歷史,古代的屠龍英雄經常用龍血沖刷自己的肉體促使自己進化,而胎血是龍血中活性最強,毒性卻最小的。歷史上的齊格弗裏德殺死的可能并非一頭成年巨龍而是尚未孵化的龍類胚胎,他用胎血補完了自己,進化為高階混血種。”
“綜合這些情報我們做出如下推測,有人從西伯利亞北部的無名港偷出一枚珍貴的胚胎,用了某種未知的方式阻斷了胚胎的正常發育,胚胎最後發育成了畸形的怪物,但它的身體裏仍然流動着珍貴的胎血。那人把胚胎和列寧號一起沉入極淵,舉行了這場宏大而血腥的祭祀,對神進行補完。”
“就是說有人經過長時間的準備,成功地喚醒了神?”櫻井七海說。
“是的,這絕不是偶然事件。神蘇醒後離開了高天原,我們毀掉的只是空蕩蕩的墓地。”宮本志雄打開一封郵件,“這是今天一早內閣官房長官發給岩流研究所的郵件,要求岩流研究所配合日本地震局做驗證。根據地震局的報告,從20年前開始日本的地質構造逐步變化,沉睡的火山群活躍起來,地震頻發。1995年阪神圈大地震,震級7.2,死亡大約6500人,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震級9.0,死亡大約15000人,還導致了福島核電站洩露。2011年新燃岳火山噴發,2004年阿蘇火山爆發,在那之前它幾百年沒噴火了。就在幾天前,連富士山也活躍起來了,它是岩漿的主管道,下方直伸入五公裏深的地底。”
家主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想諸位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先代神官在《皇紀聞》中留下過這樣的描述,一萬年前神曾蘇醒,日本四島在驚濤駭浪和火山噴發中搖晃,天地搖搖欲墜,高天原沉入茫茫大海。那是神賜給子民們的禮物,神蘇醒之日必然賜禮物予子民,它的禮物是浩劫。看似荒誕不經的傳說,可是正漸漸變成現實。二十多年前列寧號沉入高天原,神開始蘇醒,被打斷的浩劫之輪又轉動起來。如今蘇醒的神已經離開了高天原,那麽敢問諸位,蘇醒的神會去往哪裏?”宮本志雄環顧衆人。
“會回……故鄉!”風魔小太郎第一個醒悟。
“日本就是它的故鄉。”櫻井七海臉色蒼白。
“是的,它已經回來了。也許就在這座城市裏,也許就在你我身邊。”宮本志雄緩緩地說。
所有人都緩緩地打了個寒戰。
“想要喚醒神的人,是猛鬼衆麽?”龍馬弦一郎問。
“除了猛鬼衆還有誰?那是他們渴望已久的進化之路,進化成純血龍類的唯一途徑是借助神的血。”橘政宗緩緩地說,“而且這個世界上有誰知道神被埋葬在極淵深處?連秘黨都不知道,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猛鬼衆和我們。如果把列寧號沉入海溝的人不是在座的諸位,那麽只能是猛鬼衆。”
“他們瘋了!沒有人能控制神……它一旦覺醒就是絕對的主宰!沒有任何東西能壓制它!”龍馬弦一郎大聲說。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猛鬼衆喚醒了神,神已經返回了故鄉。我們只是不知道它有沒有落進猛鬼衆的手裏。它應該只是複活了但還未真正覺醒,龍馬家主說得對,一旦它覺醒,世上就沒有人能壓制它。唯一能壓制它的東西是那位黑色的皇帝,但黑皇帝早已不存在于人世間。”橘政宗幽幽地說,“而且那黑色的皇帝……是比神更暴虐的魔鬼,我們不能寄希望于魔鬼去幫我們殺神吧?”
“大家長……不,政宗先生,我們該怎麽做?”櫻井七海問,她還沒有習慣橘政宗卸任大家長這件事。
“對猛鬼衆發起戰争,把他們連根拔起,把藏在幕後的人挖出來!在神蘇醒之前找到它,殺死它!”橘政宗的聲音仿佛銅鐘轟鳴,“神的時代早已結束,它們應該永眠于地獄深處,不該被招魂。”
所有人都看向源稚生,源稚生輕輕地撫摸着腰間的蜘蛛切,他把古刀抽出幾寸再推入鞘中,會議室裏回蕩着清越的刀鳴聲。
“老爹,這會死很多人,也會讓很多人不幸。”源稚生直視橘政宗的眼睛。
“是啊,會有無辜的人被拖入我們的戰争……可這就是唯一的辦法。”橘政宗微微欠身,“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會議室裏一片死寂,佛龛前香煙缭繞,蠟燭爆出明亮的燭花。盡管神社中的家族會議已經投票決定對猛鬼衆開戰,但是真正的戰争動員令要由他們七個人簽字發布,這會是一道帶來腥風血雨的命令,即便是黑道宗家的主人們也難免猶豫。
“我代表源家同意,雖然源家其實只有我一個人。”源稚生輕聲說。
“風魔家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馬後!”風魔小太郎起身,向着源稚生深鞠躬。
“龍馬家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馬後!”龍馬弦一郎跟着起身。
“宮本家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馬後!”
“櫻井家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馬後!”
“橘家也将誓死追随在您的馬後,雖然橘家也只有我區區一個人。”橘政宗也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犬山家家主,會議室裏除了源稚生就只剩下犬山賀還坐着。犬山賀平時總是笑臉迎人,但此刻他面無表情地坐着,似乎在沉思。
“犬山君!”風魔小太郎沉聲說。
上杉家主人上杉繪梨衣的意見并不重要,上杉家的一票其實屬于源稚生,源稚生想怎麽做,繪梨衣總是會贊同,還不确定的只有犬山家。如果犬山賀不支持,那麽犬山家就會退出這場黑道戰争,家族的戰鬥力會折損,其他幾家的下輩也會因犬山家的退出而動搖。
犬山賀緩緩起身,走到源稚生面前深鞠躬:“犬山家将追随在您的馬後!”
家主們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但這種時候和秘黨決裂好麽?昂熱雖然是個驕傲的人,但在屠龍這件事上無人能質疑他的能力和決心。如果有他的支持,我們的勝算會大大增加。”犬山賀說,“神之為物,連先代的神官們也說不清。它區別于其他所有的龍王,高高在上,至今我們只能猜想它。獵殺這種級別的目标,也許超出了我們的能力。”
“犬山君,你曾經是昂熱的學生對吧?不敢用刀劍對準自己的老師麽?還是說你仍舊對他抱着感情?”橘政宗直視犬山賀的眼睛。
“感情?”犬山賀搖頭,“大概在蛇岐八家裏,受他侮辱最多的人就是我吧?但在屠龍這件事上,我們如同行走在刀鋒上,這種時候我們應該和那個男人合作……他是活着的人類中,最強的屠龍者。”
“與昂熱合作?當然可以,只是需要付出一點代價,那代價的名字是尊嚴。”橘政宗環顧衆人,“從古至今日本一直是我族的栖息之地,是我們的家園,我們不必聽命于任何人。但希爾伯特·讓·昂熱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從那之後再沒有蛇岐八家,有的只是卡塞爾學院日本分部。他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屠龍者,但也是征服我們的人。今天我們終于恢複了自由,諸君又要回去繼續當他的走狗麽?”
所有人都沉默了,橘政宗說中了他們的心事,希爾伯特·讓·昂熱在日本分部一直享有很大的尊重,與其說那是因為他可敬,不如說那是因為他可惡。沒有人喜歡一個外國人高高在上地對自己發號施令,跟昂熱聯手還不得不交出家族守護了幾千年的秘密。但神正在蘇醒,這種關鍵時刻如果能得到昂熱的支持,風險會大大地降低。這是個兩難的抉擇。
“請諸君想清楚,我們的血管裏流着古老、高貴又暴戾的血,這神賜的血液令我們強大,給我們帶來數以千計的A級血裔,但也給我們帶來了數不清的鬼。諸君心裏都清楚一件事,盡管這間會議廳裏的人都沒有背負‘鬼’的稱號,但跟血統穩定的歐洲混血種相比,我們暴走的可能性更大。”橘政宗站起身來,繞着會議桌緩緩地行走,“如果我們向昂熱獻上神的所有秘密,他對我們的賞賜可能是漆黑的牢獄吧?根據秘黨的黨規《亞伯拉罕血統契》,我們每個人都可能被監視被控制,除了稚生。”
“昂熱會把我們都看成鬼。”風魔小太郎低聲說。
“是,在秘黨眼中,無所謂蛇岐八家和猛鬼衆,也無所謂鬼和斬鬼者,我們都是鬼。我們和猛鬼衆的戰争只是鬼在自相殘殺。”橘政宗拍了拍風魔小太郎的椅背,“諸君,我想現在我們可以表決了。”
“政宗先生已經把利弊說得很清楚了,還用得着表決麽?”風魔小太郎挑起雪白的長眉看着犬山賀,“您說呢犬山君?”
犬山賀沉默了足足半分鐘之久,然後起身向源稚生深鞠躬:“完全明白了!犬山賀願為大家長您和我們的家族出生入死!”
橘政宗輕輕鼓掌:“那就好,那麽就由犬山、龍馬、宮本三位家主出面接待昂熱。你們都曾上過他的課,學生去接待老師不是應盡的禮節麽?讓昂熱明白一件事……日本,不是他的日本,從來也不曾是!”
家主們都已經離開了,偌大的會議廳裏只剩下源稚生和橘政宗。源稚生給自己倒上了一杯威士忌,端着酒走到窗邊去看夜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招牌占據了大片的視野,車流在高架路上拖曳着流光,高樓大廈裏仍是燈火通明,在這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的大都會裏,一只白鳥惶急地飛過天空,落在一棟大廈的天臺上緊張地四顧,胸口劇烈地起伏。
那是一只海鷗,大概是從港區那邊飛過來的,東京靠海,經常會有海鳥誤入城市中心。
源稚生想象自己若是這麽一只白鷗,在這光彩奪目的迷宮中找不到出路,被嘈雜的人聲和引擎聲包圍,大概也會這麽驚恐不安吧?
“老爹,你知道我對大家長的位子沒興趣,為什麽非要傳給我?組織裏有很多人觊觎這個位子,從他們中你能找到有領導力的人。”源稚生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只白鷗,似乎是随口問詢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因為你身體裏流着皇血,你是命運對家族的恩賜,只有你才能重振家族。以前我當大家長,不是因為我比你合适,而是因為你還年輕,需要有人幫你代管這個組織。現在我老了,而你已經長大,家族又處在關鍵的時刻,我們需要你站出來。”橘政宗語重心長地說。
“我是一定要離開這裏的,”源稚生淡淡地說,“我想去法國。”
“法國确實是很好的地方,可在這裏你是黑道的皇帝,在法國你只是個普通人。”
“我想去法國就是因為在那裏我是個普通人,如果在法國我也是黑道皇帝,那我就不去那兒了,我可以去瑞士、挪威、丹麥,哪怕納米比亞洪都拉斯,我要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在那裏我才能睡安穩覺。老爹我們之間有過協議的對不對?我支持你解決猛鬼衆,重振家族的威嚴,然後我就可以去法國了。”
“是的我承諾過,這件事結束後你就跟蛇岐八家再無關系……我記得很清楚。”橘政宗長長地嘆了口氣。
“可我現在被卷得越來越深了。”
橘政宗用遙控器關閉了所有的燈,只剩窗外的光照亮。他給自己斟了一杯燒酒,靠在落地窗的另一側看夜景,霓虹燈的彩光在窗格中變幻。
“我還記得你剛從山裏出來的那會兒,我帶你去東京最好的餐館‘龍吟’吃飯。龍吟的燈光也是很暗,反倒是窗外更明亮,你把臉貼在窗戶上往外張望,目光那麽專注。你對我說,‘原來這就是大城市啊!真漂亮!那我源稚生也要在大城市裏出名,每天都能來龍吟吃飯。’如今你在這座城市裏已經出了名,随時都能去龍吟吃飯,甚至掌握了這座城市的命脈,可漸漸地你不再喜歡大城市了,想離開。為什麽呢?稚生。”
“我害怕它。”源稚生輕聲說,“越是了解這座城市我就越害怕它,覺得自己有一天會被它吃掉。”
“蛇岐八家的大家長不必害怕任何人,在這座城市裏你說的話就是規則,你做的事就是正義。”
“如果是十七歲時的我,聽老爹你這麽說會熱血沸騰的吧?可我今年二十四歲了。”源稚生搖晃着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嘩嘩聲,“如果十七歲的源稚生現在站在我面前,我會讨厭他……那個以為自己就是正義的家夥,後來當上了執行局的局長,以正義為名殺了很多人。”
“你殺的都是鬼!他們已經失去了作為人存在下去的意義!你是為了拯救更多的人而斬鬼!總得有人有這樣的狠心,稚生你沒有做錯。”
“是啊,總得有人有這樣的狠心,可惜不是我。”源稚生輕聲說。
橘政宗沉默了很久很久:“那麽多年過去了,你始終無法忘懷稚女的事麽?”
“怎麽能忘呢?我是個斬鬼的人,而我這一生斬掉的第一個鬼,是我的親弟弟。”源稚生幽幽地說,“我把他的屍體丢在一口廢水井裏,他那雙已經死掉的眼睛瞪着天空,我知道他不相信,直到死他都不相信我真的會用刀刺穿他的心髒。可我偏偏這麽做了,他是鬼,而我是斬鬼的人,這是命運。”源稚生搖了搖頭,“命運。”
“如果你是鬼而稚女是斬鬼者,那他也會用刀刺穿你的心髒。你說得對,這就是命運,我們所有人都必須服從的命運。”
“我已經服從了好些年了,我真的很累了。老爹你放過我吧,再找個人來替我,這樣我就能去法國了。”
橘政宗笑着嘆氣:“其實我也很想去法國,去你說的那個蒙塔利維海灘。”
源稚生一愣:“那是個天體海灘,老爹你一把年紀了還對女孩子的身體有興趣?”
“我沒想過要在那裏定居,我是想去看你。我曾構思過你去了法國以後我的生活,我想每年夏天去蒙塔利維海灘度一次假,遠遠地看着你在海灘上走過,跟那些漂亮的女孩眉目傳情,在她們赤裸的背上抹防曬油……但是不跟你見面。我不帶任何人,也不告訴任何人。我在戴高樂機場下飛機,租一輛車,自己開去蒙塔利維海灘,裝作一個去看裸體的好色老頭子。我這輩子沾的血腥太多,已經沒法自由啦,注定要下地獄變成惡鬼。我跟你見面會給你惹麻煩的,你将來的家人也不會喜歡一個惡鬼總去看望你。有一天我死了,你就真正自由了,世上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你就是源稚生,再也不會有人去打攪你的安寧。”橘政宗頓了頓,“你沒有文身,你是乾淨的。”
源稚生一愣。
他确實沒有文身,這在黑道中是很罕見的。按照級別和功勳,家長會賜給組員不同的文身,級別高的文身如神鬼和龍虎,稍微差一點的有鶴、櫻花、鯉魚和武士,街頭小混混喜歡在身上文裸女、天使和骷髅,但那種文身在黑道中其實是不入流的,能夠表明身份地位的文身都是家長依照家規賜予圖案,組員拿着圖案去找刺青師傅。源稚生雖然是源家家主,但在組織中的地位也是由低到高一步步升上來的,這些年來為組織立下了汗馬功勞,尤其是接管了執行局之後,可大家長橘政宗從未把文身這項榮譽賜予他。橘政宗對他的獎賞通常都是“今晚一起吃飯吧”或者“周末一起去刀舍玩玩”,感覺就像帶孩子去游樂園。
“文身不僅是榮譽也是黑道的印記,”橘政宗緩緩地說,“身上有文身的人,普通人的圈子不會接納,所以黑道中人就只有跟黑道中人來往。”
“就像血之哀?”
“是啊,就像血之哀,同類抱團聚在一起取暖。家長賜文身給組員,也是賜鎖鏈給他,文上之後一輩子都跟黑道斷不了關系,黑幫是好進難出的組織,我們這種人誰能說自己手上沒沾過血?就算你退出了,也別想輕易把恩怨的鏈條斬斷,即便躲到天涯海角還是可能被仇家找上門來。所以黑道是條不能回頭的路,拿起刀就只能一路往前殺,放開刀柄的那天就是死期。”橘政宗看了源稚生一眼,“但我希望你離開的時候乾乾淨淨。”
源稚生一怔。
“放心吧,我沒有留你在日本陪我的意思。這件事結束後我會重新接任大家長,你就去法國。”橘政宗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稚生,為家族做最後一件事吧,你是皇,你的身體裏流淌着祖先的血,你的覺悟會喚醒我們所有人的鬥志。我們已經沉寂得太久了,二戰之後我們淪為了歐洲混血種的下屬,猛鬼衆又不斷地蠶食我們的地盤,我們一再地忍讓一再地退縮,終于忍無可忍。蛇岐八家曾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家族,可現在的我們就像是條被人釘住七寸的蛇。我們太需要一次偉大的戰争了,擺脫秘黨,清洗叛徒,再殺死神!希望在我有生之年,這個家族再度崛起于世!”橘政宗直視源稚生,雙眼閃亮,仿佛熊熊燃燒的火炬。
源稚生挑了挑眉峰:“這算是……請求麽?”
“算是吧。這是最後一戰,請跟我并肩作戰,我們會照亮這個時代。我們的時代落幕之後你去法國,我在日本等死。有一天你會有漂亮的妻子和孩子,我會祝福你,但我不會參加你的婚禮。”
“老爹你這麽說的話,還是不太了解我啊。”源稚生叼上一根煙,“我對照亮這個時代沒興趣,我也不清楚老爹你做得對不對。我始終投你的票,就是支持你這個人,錯了也無所謂。”
橘政宗默然良久:“只是不想我太孤獨……是麽?既然老師一意孤行,學生便也只有無條件地服從,這是日本的文化。”
“其實我從沒把你看作老師,作為老師你可不如昂熱。”
橘政宗笑得有點苦澀:“原來每個人都覺得昂熱那麽棒……也好也好,這樣我就可以死心了,我這種資質平庸的人,确實不該跟公認的英雄去比較。”
“不過沒關系的啦,哈哈,稚生你不用安慰我。”橘政宗撓了撓頭,爽朗地笑了起來,“昂熱比我出色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我為家族培養出了你這麽優秀的領袖,心裏還是很自豪的。”
“我……”源稚生說。
“沒什麽事我就先告辭了,今夜還想再去一趟刀舍。”
“都這種時候了還有心情鍛刀?”
“想打一柄刀送給你,當是慶賀你成為新的大家長。”
杯中的酒已經空了,源稚生仍站在窗邊。
樓下停着一輛黑色轎車,十幾名黑衣人在那輛車前排隊,橘政宗坐在車中,透過車窗一一叮囑他們。他是事必躬親的人,每逢外出都要做大量的事前安排,生怕不在家中的時候
說起來橘政宗可以入選“家族歷史上最不走運的十位大家長”,甚至可能進入前三名。歷任大家長都是黑道中的至高領袖,就任時全日本的黑道幫會都會趕來拜見,便如新皇即位萬國來朝。大家長的只言片語都會震動黑道,他對誰皺眉那個人都會吓得寝食難安,他一旦動怒就會有人人頭落地。可橘政宗主政的時代家族已經淪為秘黨的附庸,黑道幫會對本家的尊崇也有所減弱。橘政宗謹小慎微地經營着這個家族,常常加班到深夜,對待幫會、政治家和財團都格外地親切,被認為是蛇岐八家歷史上最溫和的領袖,他靠着自己的人格魅力贏得了各方支持,蛇岐八家終于重新确立了黑道本家的地位。可猛鬼衆又忽然崛起,從家族手中生生奪走了大片的地盤,把橘政宗搞得焦頭爛額。
他這輩子都做着家族崛起的大夢,可自己卻算不得宏才大略的領袖,只能靠兢兢業業來彌補。這種男人居然在大家長的位置上呆了十年,也真是個奇跡。
那次在龍吟吃飯的事源稚生記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光顧那麽豪華的餐館,每件東西每道菜肴都那麽新奇,所以他才會沖動地說出‘要在東京建立名聲’的豪言壯語,話一出口自己就有點後悔了。橘政宗卻沒有嘲笑這個孩子的狂妄,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那很好啊,那我也跟稚生一起努力吧!”
“等我出名的時候老爹肯定比我更出名啦。”源稚生當時是這麽說的。
“這可不一定。孩子小的時候父親把他扛在肩上走路,孩子長大了父親卻坐進了輪椅,要靠孩子推着走。年輕人總會勝過我們老一輩的,這樣家族才能壯大啊!”記憶中橘政宗呵呵地笑着。
“你當然不能算是老師了,你在我心裏……是父親那樣的人啊。”源稚生舉起空杯,隔空致敬車中的橘政宗。
白鷗掠過水晶般的樓宇,玻璃幕牆上映出它惶急的身影,都市的下旋氣流把它拖向地面,而它使勁鼓動翅膀飛向高處。
成田機場,出入境大廳。
滿頭白發的老人走到绫小路熏的櫃臺前遞上了護照:“您好。”
熏翻開護照的相片頁,忽然心跳有些加速,立刻擡頭去看那個老人。她今年二十六歲,已經在出入境大廳裏工作了六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櫃臺裏審查外國游客,見識過法國帥哥的浪漫、意大利帥哥的多情、拉丁帥哥的憂郁,全世界的俊男面孔翻來覆去把她轟炸了個遍,最後她對男人的美醜完全不敏感了,俊臉糗臉都無所謂,只要真人和照片吻合就好。直到遇見這個老人,她忽然間又恢複了花癡的能力。
老人穿着格子外套,白色舊襯衫帶着陽光的氣味,領口裏塞着紫色領巾,鼻梁上架着玳瑁架眼鏡,淡淡地微笑着。他兼具了美利奴羊毛的溫軟、加拿大紅松的高挺和蘇格蘭威士忌的辛烈,就像名匠手制的老琴那樣,莫名其妙地叫人感動。
“您是第一次來日本麽?”熏心慌慌地問。
“哦不是,第二次來了,上次也是從東京入境,還去了鹿兒島和箱根。”老人說。
“可從護照上看您沒有出入日本的記錄。”
“1945年我作為占領軍代表,乘坐美國海軍的巡洋艦來的。”老人遞上退役軍官證,“那時日本海關還是一片廢墟呢。”
“哦哦,原來是這樣。”熏看了一眼軍官證,真不敢相信這個渾身書卷氣的老人居然曾是軍人,而且是美國海軍參謀部的高級軍官。
剎車聲、驚呼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傳進大廳。熏看了一眼監視屏幕,吓了一跳,十幾輛黑色奔馳車把外面的道路堵死了。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們從不同的入口湧進接機大廳,他們的腰間鼓起一塊,不知西裝下藏着短刀還是槍械。他們肩并肩組成人牆,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試圖出入的人都被他們陰寒肅殺的眼神驚退了。
熏明白了,那些是黑道,黑道封鎖了機場!她立刻把手伸向機場衛隊的直撥電話。
“請快派人過來!他們人數很多,都帶着武器!報警!快報……”
話筒裏忽然沒聲音了。熏戰戰兢兢地擡起頭,櫃臺前站着一位長者。被刀挑斷的電話線就捏在長者手中,長者把它放在櫃臺上:“給您添麻煩了,電話就不用打了。”
長者兩手各文一條眼鏡蛇,五個猙獰的蛇頭分別纏繞他的五指,每個蛇頭都戴着火焰的高冠。那是佛教中所謂的“那迦”,龍一般巨大的蛇,它的頭越多,力量越殊勝。在柬埔寨,五頭那迦象征惡魔。
“讓您見笑了。”長者把手收回袖子裏。
“這裏是日本海關的辦公地……你們……你們不要亂來!”熏小心翼翼地警告對方。
“很快就會結束,請安心工作吧。”長者轉過身,向瑟瑟發抖的警衛們深鞠躬,“請少安勿躁,我們不會亂來。”
他掃視等待入關的旅客們,顯然是在找人。什麽人能讓黑道用如此的“禮遇”,不惜圍堵國門來找?家族中的叛徒?競争幫會的老大?找到之後是帶走還是當場處決?
大廳裏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這位先生說您可以繼續工作。”櫃臺前的老人對熏淡淡地說,“我的護照還在您手裏呢。”
熏吃驚地看着這個鎮靜的老人,他應該是沒弄懂眼下的狀況吧?就算他曾是美國海軍的軍官,可一把年紀了還敢輕視這些全副武裝的幫會成員?
“準許入境”的章敲了下去,熏遞還護照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快走!”
多放走一個旅客就是多拯救一條生命,老人應該是軍方的文職人員,沒見過血肉橫飛的戰場,也不知日本黑道的兇狠,所以才強撐着表現出臨危不懼的态度吧?雖說确實是紳士做派,可未免有點迂腐了。
就這麽匆匆地遇見又匆匆地告別了,熏默記了一下老人的名字,希爾伯特·讓·昂熱,看風度儀表是英倫紳士,看名字卻是個浪漫的法國人。
“是昂熱校長麽?”長者從背後逼近昂熱,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
“你就是來接機的人?”昂熱自顧自地把護照塞進護照夾。
長者踏上一步拎起昂熱的旅行箱,深深地鞠躬:“犬山家長谷川義隆,恭迎校長駕臨日本!一路辛苦了!一時沒有認出您,真是該死!沒有想到您看起來那麽年輕!”
“看起來?我真覺得自己還挺年輕的。”昂熱掃了一眼義隆的手下們,“帶那麽多人乾什麽?很威風麽?”
“最近東京不太平,多帶人是為了保護校長的安全,”義隆鞠躬不起,“冒犯的地方請校長務必原諒!”
“如果有人能威脅我的安全,你帶的那些人對他來說只是靶子,”昂熱從行李箱中抽出折刀捆在手腕上,“長谷川義隆?我好像記得這個名字,你哪一級的?”
義隆臉上泛起“倍感光榮”的微紅,挺直腰板,答得氣宇軒昂:“1955年入學,精密機械專業畢業,曾經有幸聽過校長您的親自授課!”
“哦,想起來了,你小時候是個娃娃臉。”
“是!年紀大了臉型相貌都變了,不如校長一直保持當年的風采。”
“那麽大年紀還在混黑道?真是不學好。”昂熱皺眉搖頭,似乎是為這個學生的不争氣感慨。
他從口袋裏抽出一支耀眼的紅玫瑰放在熏的櫃臺上:“聽您的口音是鹿兒島人吧?那可是個好地方,很多善良美麗的女孩。希望下次來日本還是那麽可愛的女孩迎接我入關。”
他沒有等待熏的回答,轉身向出口走去,義隆急忙拎着行李箱跟上,黑衣男列隊夾道深鞠躬。
昂熱目不斜視地揮揮手:“同學們好!”
“校長好!”黑衣男異口同聲地說。
幾十個黑衣男尾随在他身後,散布開來仿佛黑色的羽翼,而這只展翅的黑鶴以昂熱為它的“眼”。绫小路熏目瞪口呆,滿大廳的人都目瞪口呆。
夜幕降臨,奔馳車隊在黑水晶般的建築物前停下,長谷川義隆恭恭敬敬地拉開車門:“校長請!”
昂熱看了一眼懸在夜空中的巨型霓虹燈招牌,“玉藻前俱樂部”。
“不帶我去神社或者你們新建的總部,卻帶我來逛俱樂部?”昂熱倒是并無抵觸的神色,反而蠻有興趣的模樣。
“這是家族旗下最奢華的俱樂部,歡迎酒會被安排在這裏了。”義隆在前面引路,“家主說校長年輕時也是浪漫的男人,這間‘玉藻前’在男人心裏可是聖地呢!東京的男人都知道澀谷街頭就是美女的秀場,可是大家又說全澀谷的美女看一遍,都不如在玉藻前裏轉一圈。”
“玉藻前這個名字有什麽典故麽?”
“‘玉藻前’是神話中九尾妖狐的名字。她是禍亂天下的尤物,出生于印度,跑到中國化作妲己魅惑纣王,被姜子牙追殺,逃到了日本後得到鳥羽天皇的寵愛,賜名玉藻前。最後陰陽師安倍泰親和安倍晴明把她誅殺在那須野。玉藻前俱樂部的主打就是漂亮女孩,”義隆興致勃勃地解釋,“希望校長滿意。”
“阿賀知道我喜歡什麽樣的女人麽?”昂熱笑笑,“我很挑剔哦。”
“無論校長喜歡的類型是什麽樣的,犬山家都有信心讓校長滿意。”義隆推開大門。
空靈剔透,像是佛經中所說的琉璃世界。
地面用水晶玻璃無縫拼合而成,五色燈光在腳下變幻,天空中卻是古雅的木柱和紅牙飛檐,朱紅色的木樓梯沿着四壁盤旋。任何人第一次踏入玉藻前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感覺自己飛騰于霞光中。
身穿楓紅色和服的女孩們在舞池中列隊,她們的肌膚像是金色綢緞那樣細膩華美。神話中的九尾妖狐玉藻前就是渾身金色,連皇帝們都無法抗拒她的金色胴體,玉藻前就讓舞姬們塗抹金粉來重現神話。她們金色的身體上還是有隐約的花紋,細看都是用日文書寫的小詩。女孩們在塗抹金粉之前在身上粘了貼紙,塗完金粉後撕掉貼紙,詩文就留在了身上,每個人身上的詞句都各有不同,湊在一起是一部完整的《金剛經》。
“像是站在金色的碑林中。”昂熱微笑。這确實是碑林,以每個女孩的身體為碑,書寫世上最妖冶的佛經。
高處站着穿藏青色和服的老人,手握一柄白紙扇敲打着手心。
舞曲奏響,金色舞姬們勁歌熱舞,幾十雙金色長腿繃出曼妙的弧線。昂熱漫步穿越方陣,如林玉腿在他身邊起落,金粉飄香。
樂隊位于二樓,她們是穿着傳統和服的女孩,領口大開,露出白淨如玉的肌膚,跟金色舞姬相比各擅勝場。難怪長谷川義隆對玉藻前的女孩有那麽大的信心,這一眼望出去美女如雲,上百個女孩各有不同的妍麗,載歌載舞迎接同一位賓客。東京也許還有比玉藻前更加奢華的夜總會,但只怕沒有人敢說能排出比玉藻前更絢爛的美少女團隊。
這恰恰是犬山家的長項,從古至今,犬山家一直都是日本風俗業的皇帝。
一曲終了,舞姬琴姬們一齊鞠躬:“校長好!”
屋頂的彩球爆開,無數花瓣從天而落,落滿地面、樓梯和昂熱的肩頭。
昂熱上到三樓,穿藏青色和服的人站在朱紅色的木欄杆邊迎候,他留着黑白相間的短發,身體硬朗,劍眉飛揚,年輕時應該是一位東方風格的美男子。
犬山家家主,犬山賀。
“校長,足有六十二年沒有見面了吧?”犬山賀微微躬身。
“我一直在想你們會不會用彈雨來迎接我,現在看起來是肉彈啊。”
“只是想請校長欣賞一下我這些年的收藏。”犬山賀說,“女色可是我最珍貴的收藏了。”
“你這個死拉皮條的,死性不改啊。”昂熱在犬山賀肩膀上重重一拍。兩個人都笑了,張開雙臂大力擁抱。
走廊盡頭,門緩緩拉開,女孩們光照滿堂。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女孩們一齊鞠躬,長發下垂,末梢婉約如鈎。
這是一間素淨的和室,四面都是白紙糊的木格,和室中間擺放着一張長桌,長桌上擺着盛滿清水的銅盆,清水上灑着櫻花花瓣。這裏極盡簡約,只以少女們為裝飾。
“看到這些女孩,我想阿賀你還是懂我的審美的。”昂熱在長桌末端坐下。
長桌兩側的女孩們都穿着黑色的學生制服和白色襯衣,但各有各的妍麗,就像一個男人一生中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發生的十場豔遇,今天恰巧彙聚在這間和室裏。跟她們相比,或性感或優雅的舞姬琴姬們忽然就變成庸俗脂粉了。昂熱摸出雪茄盒,抽出一根雪茄,然後把雪茄盒扔在桌上。立刻有一團火光在他面前燃起,離他最近的女孩起身半跪,用長梗火柴為他點煙。昂熱吹出一口青色煙霧,直視對面的兩個男人。
“龍馬家家主龍馬弦一郎先生。”犬山賀介紹。
“卡塞爾學院83級,龍族譜系學系畢業,曾經聽過校長的《煉金術引論》這門課,受益匪淺。”龍馬弦一郎以坐姿深鞠躬。
“宮本家家主宮本志雄先生。”犬山賀指向那個年輕些的男人。
“卡塞爾學院95級,實用煉金系畢業,曾經得到校長的嘉獎,得過校長獎學金。”宮本志雄也是深鞠躬。
“幾天前你不還是我的屬下麽?日本分部所屬岩流研究所所長宮本志雄。”昂熱笑笑,“有必要自我介紹麽?好像我跟你也是多年未見似的。”
“幾天前是以岩流研究所所長的身份,現在是以宮本家家主。”
“喔!”昂熱笑,“氣氛真嚴肅得像是外交晚宴啊。阿賀,還是先給我介紹你的收藏吧。”
“是啊是啊,容我先向校長炫耀,正事的話有的是時間聊。”犬山賀揮手,跪坐的女孩們整齊地起身,一個個走到昂熱面前,犬山賀逐一介紹。
“彌美,19歲,電視圈最有潛力的新人,每天都有四五個電視臺找她。”
“和紗,年輕的音樂家,電音小提琴是她的特長,在紐約的金色大廳演出過。”
“琴乃是一名棋手,職業五段!在朝日電視臺主持圍棋節目……世津子!嗨!世津子!來這邊,站在我們面前,轉一個漂亮的圈!”
世津子長得神似廣末涼子,容顏清爽,梳着劍道少女般的高馬尾。她脫下高跟鞋放在一旁,向着昂熱深鞠一躬,單足點地旋轉起來,天鵝般優雅從容。
“Bravo!”昂熱鼓掌。
“絕對的芭蕾天才,我計劃送她去俄羅斯學習,有一天她會震驚世界。”犬山賀微笑。
壽司師傅用一艘一米長的白木船捧上生魚,這邊琳琅滿目的美少女還沒介紹完,那邊酒香已經在和室中漂浮。
“燒喜知次啊,阿賀你果然還記得我的口味。”昂熱舉杯,“飲酒吧先生們。”
龍馬弦一郎和宮本志雄無聲地對視,然後舉杯回禮。
和室中的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女孩們簇擁在昂熱身邊,他席地而坐,摟着女孩們的肩膀豪飲,全然是日本古代貴族的風範。
“喜歡誰就說出來嘛校長!不必客氣!”犬山賀捏着彌美的臉大笑。
“收那麽多漂亮的乾女兒,把她們安插到不同行業,捧她們成為明星,阿賀你死性不改啊!”昂熱也大笑。
“我的心願是成為前田慶次那樣的男子啊!可惜不再是寶馬朱槍可以統一天下的年代了,那豪情也就只能放在花與酒裏了!”犬山賀高聲說。
宮本志雄和龍馬弦一郎陪着頻頻舉杯,同時悄悄地遞着眼神,至此這場酒宴跟原本的目的完全背道而馳了,他們被排斥在談話之外,只剩下昂熱和犬山賀帶着醉意的吆喝。
源氏重工,醒神寺,源稚生和橘政宗對坐飲酒,夜叉站在露臺的角落裏充當保镖。黑雲低低地壓着東京城,摩天大廈的樓頂好像快要探進雲層裏了,下方的商業區還是流光溢彩,高架路上車流穿梭,看起來很有些魔幻。
源稚生眺望着頭頂上方的積雨雲:“如今日本的局面就像這座城市,用句中國的古詩來形容,黑雲壓城城欲摧。你的辦公室外面坐滿了人,都等着向你彙報,可你倒好,還有心思約我喝酒。”
“為将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這也是中國人的話。”橘政宗淡淡地說,“不要因為事務繁多就手忙腳亂,如果你覺得自己忙不過來了,就要把一切工作都暫停,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就像現在這樣。這是老人的道理,将來你會懂的。”
“不會懂的,我将來會是個賣防曬油的,不需要懂行軍打仗的道理。”源稚生聳聳肩。
“抱歉抱歉,我又忘記了。”橘政宗笑笑,“家族已經跟猛鬼衆全面開戰,各大城市的幫會已經有七成倒向了我們,局面對我們有利,了這一戰我做了差不多十年的準備,猛鬼衆倉促應戰,他們才是忙亂的人。主将一旦手忙腳亂,攻守的陣勢都會崩壞,敗局就已經注定了。當然,最後一擊還是需要你出馬,摧枯拉朽,連根拔起。”
“你是指極樂館?”
“是,”橘政宗微微點頭,“大阪是猛鬼衆的本部,那裏的幫會多半支持他們,他們的公司和産業也都集中在那裏,很多議員都被他們買通了。而極樂館又是他們在大阪最重要的據點,那不僅是個賭場,還負責跨國洗錢,每天都有上百億的現金流經極樂館。攻陷了極樂館,就相當于刺中了他們的心髒。極樂館的負責人是代號‘龍馬’的櫻井小暮,聽說是絕世的美女,妖嬈的豔馬,只有通過她才能接觸到猛鬼衆的領袖,務必把她活着帶回來。”
“明白了。”源稚生點了點頭,“今天昂熱抵達東京,你擔心的其實是這件事吧?”
“被你看出來了,”橘政宗笑笑,旋即神色凝重,“是啊,比起猛鬼衆,昂熱更讓我擔心。如果沒有秘黨進來攪局,我自信對猛鬼衆的戰争有九成勝算,但如果棋盤上出現亂入的棋子……”
“校長這種級別的客人,我倆不出面是不是有點失禮?”
“我倆出面又如何呢?昂熱想讓我們重新回到秘黨的管轄之下,然後把所有的秘密和盤托出,這些我們都做不到。我請犬山君出面,只是想拖延時間,等我們解決了猛鬼衆,再回頭應付學院不遲。”
“老爹你其實并不信任犬山君吧?”源稚生忽然說。
“為什麽這麽說?”
“我不太了解家族的舊事,但有人說犬山賀是日本分部成立之後的第一位分部長,他是昂熱捧起來的傀儡,是家族裏跟秘黨親近的那一派。”
橘政宗點了點頭:“這是真的,以前家族內部并不團結,八姓家主之間甚至會為了利益仇殺。犬山家是八姓中最小的一姓,他們的勢力範圍是風俗業,說白了就是靠女人賣肉錢起家的,被其他家看不起。1945年日本戰敗,犬山家遭受巨大的沖擊,幾乎覆滅,犬山賀是犬山家最後的男人。而那時昂熱以美國海軍中校參謀的身份乘巡洋艦來日本,居高臨下地跟家族談判,要求家族歸附秘黨。犬山君看出時局将要巨變,認定那是振興犬山家的好機會,于是他投奔昂熱,認那個外國人當老師。他借助秘黨的支持壓制了其他幾家,最終擔任日本分部長,那時候家族中最有權力的人可不是大家長,而是秘黨委任的日本分部長。”
“這麽說來他确實是昂熱的心腹?”
“倒也不能這麽說,犬山君曾經投靠昂熱,和他是昂熱的心腹,這是兩回事。稚生你在卡塞爾學院進修過,聽過昂熱的課吧?你對昂熱了解多少?”
源稚生想了想:“是個紳士,以教育家自居,但很喜歡玩,有時候不務正業。”
“這只是他用來僞裝自己的面具,他很善于用浮華的表象來掩蓋自己的內心,了解他過去的人很少很少,我也是經過差不多十年的調查才得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橘政宗擊掌,“夜叉,去檔案館裏給我取希爾伯特·讓·昂熱的檔案。”
素色的文件袋很快就放在了橘政宗的面前,橘政宗從裏面倒出一份檔案,放在源稚生面前。源稚生看了一眼首頁,心裏微微一驚。
“Na:HilbertRonAnjou
Birthday:10/28/1878
CityofBirth:Harrogate,Yorkshire,UK
Education:Ph.D.,TrityCollege,Cabridge”
這是一份卡塞爾學院校長希爾伯特·讓·昂熱的個人檔案,厚達數百頁,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了他從出生直到今天的點滴細節。作為混血種中也罕見的長壽者,昂熱已經活了差不多一百三十年,很多當年的事他自己可能都記不清了,卻悄悄地記錄在這份檔案裏。源稚生從來不知道家族的檔案館裏還藏有這樣的頂級機密,即使在卡塞爾學院內部,也沒什麽人了解昂熱的過去。他的故人已經死光了,他的往事被埋葬在一座座墳墓中。
“這是用好幾份檔案拼湊起來的,加上我們自己調查的結果,未必準确,不過大約能還原出昂熱教授的人生。內容太雜了,我揀重要的給你講講吧。”橘政宗緩緩地說,“跟許多人想象的不同,希爾伯特·讓·昂熱其實是個孤兒,他的姓氏‘昂熱’源自法語,但他其實出生在英格蘭的約克郡,一座名叫哈羅蓋特的小城市。他豈止不是貴族,小時候還過得非常貧苦,可以說受盡了磨難。他的養父母收養了很多孩子,訓練他們乞讨,昂熱是這些孩子裏最特殊的一個,他是混血種,十二歲就展現了驚人的天賦。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拉丁文和希臘文,獲得了當地主教的賞識,主教提供了他一筆年金供他去倫敦讀書,這樣他才有機會進入劍橋大學。在那裏他遭遇了真正改變他人生的人,梅涅克·卡塞爾,卡塞爾家族的長子,秘黨獅心會的創始人,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屠龍者之一。”
“當時梅涅克二十一歲,昂熱十六歲,經過孤獨的童年和少年歲月之後,昂熱第一次遇見了同樣身懷龍血的人。梅涅克推薦他加入了秘黨,成為獅心會的第一批會員,可連梅涅克都沒有想到他發掘的是如此優秀的血裔,這個從哈羅蓋特小城中走出來的少年最後會成為秘黨領袖和巨龍的終結者。對昂熱來說,梅涅克就像他的兄長,獅心會中的每個人都是他的家人,因為有了這些人,他終于能從孤獨中掙紮出來。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在劍橋讀書,暗地裏參與秘黨的活動,他的魅力得到最大的綻放,女生們對他青眼有加,男生們以跟他結交為榮,他是學業和風度俱佳的時尚青年。今天他展現出來的花花公子形象都是那時積累下來的底子。
“今天的獅心會不過是卡塞爾學院中的一個學生社團,而在當時它是秘黨的青年團,世界上最優秀的屠龍者小隊。獅心會給予昂熱的不僅是友情,還有光榮和夢想。所有人都認為獅心會是秘黨的希望之光,而梅涅克·卡塞爾毫無疑問會成為下一任的秘黨領袖。但巨變忽然間就到來了,在被稱為‘夏之哀悼’的事件中,秘黨本部卡塞爾莊園遭到龍族的夜襲,一名龍王級別的敵人混進了莊園內部,而死侍群從外面包圍了他們,獅心會陷入死戰。”
“這聽起來很詭異,”源稚生打斷了橘政宗的敘述,“在這個事件中,龍族表現出跟人類相近的行為模式,它們使用謀略,發動了類似軍事突擊的夜襲,這不符合龍族的行為模式。龍是驕傲的、高貴的族類,它們醒來就是要咆哮世間的,用無與倫比的暴力毀滅一切敵人,它們不屑于用陰謀。”
橘政宗點了點頭:“是的,這非常奇怪,但我們無從了解更多的真相。‘夏之哀悼’是秘黨的最高機密,上百年過去了,秘黨沒有對校董會以外的任何人公布事件的調查結果。但種種證據表明龍類确實發動了那麽一場夜襲,它們直接從核心突破,本該徹底地摧毀秘黨。但有一個人力挽狂瀾,絕世的天才梅涅克·卡塞爾竟然爆發出匹敵龍王的力量,和龍王同歸于盡。歷史上最偉大的屠龍者家族卡塞爾家從此衰落,再也沒有人能繼承它的光輝。獅心會也全軍覆沒,希爾伯特·讓·昂熱是唯一的幸存者。”
“當時昂熱不在卡塞爾莊園裏?”源稚生問。
“不,他在,他跟龍王近距離接觸過,受傷之後跌入了地窖,處于假死的狀态。他于第二天早晨複蘇,見證了一生中最悲慘的景象,屍體堆積如山,人類和死侍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相互擁抱,它們并非諒解了對方,而是抱在一起撕咬。唯一站着的人是梅涅克·卡塞爾,可那只是一具屍體,拄着破碎的長刀。在那之前昂熱大概從未想到人類和龍類之間的戰争是那樣的決絕,那樣的殘酷,那樣的血流成河。在這場戰争裏只有一方能活下來,哪怕你身上能動的只剩下牙齒,你也要爬過去咬斷對手的喉嚨。
“昂熱用雙手從屍堆裏挖出了自己的朋友們,把他們燒成灰燼。他埋葬了那些灰燼,也埋葬了自己的往事。秘黨找到他的時候他獨自行走在曠野中,就像行屍走肉,他獲救之後只說了一句話,‘世界原來是這麽殘酷的’。當年的醫生說不敢想象這樣一個重傷瀕死的病人曾有那麽大的活動量,徒手挖出那麽多具屍體再收集木柴舉行盛大的火葬,醫生說必然有某種驚人的精神力量支撐着這個身體千瘡百孔的年輕人。之後昂熱沉睡了整整一年才再度蘇醒,醫生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醒來了。
“但他蘇醒之後并未消沉,而是表現出驚人的活躍。在‘夏之哀悼’中秘黨精英損失慘重,年輕的希爾伯特·讓·昂熱忽然崛起,直接踏入秘黨高層掌握大權。某種程度上說,他是‘夏之哀悼’的受益者,但這沒能給他帶來任何歡喜,以前那個優雅活躍自負才華的昂熱消失了,只剩下孤高而鐵腕的權力者。老花花公子只是他用來僞裝自己的面具,他心裏只有一個孤獨的複仇者,始終提着尖利的鐵刃。他不斷地鞏固自己的權力,培植親信,把控整個卡塞爾學院,以便在屠龍的時候能調動最精銳的團隊。這招致了校董會對他的不滿,但昂熱是不可替代的,他是從地獄回來的人,所以他再也不懼死亡。
“他曾經孤獨和貧苦,卻因為跟梅涅克·卡塞爾的相遇而改變了人生,一夜之間獲得了榮譽、夢想、朋友、甚至家庭,卻又在一夜之間失去了這一切,再次被封閉在孤獨的深淵裏。龍族奪走了他的一切,他決意複仇。醫生所說的‘某種驚人的精神力量’是仇恨,龍教會了他世界的殘酷,從那一刻起他蛻變為世間最可怖的屠龍者。”橘政宗低聲說,“龍族應該後悔讓那個男人活了下來。”
沉默良久,源稚生輕聲嘆息:“難怪每個人都說‘不要跟昂熱為敵’,那種男人心裏藏着煤礦,怒火被點燃就再不熄滅,直到燒死敵人,或者燒死自己。”
“仇恨造就了昂熱偏執的人格,他是究極的無情之人,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他對學生很好,那是因為他需要這些人為他沖鋒陷陣,每個人在他眼裏都是工具,他用來向龍族複仇的工具。學院并非秘黨的本質,他們并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溫文爾雅,他們是執掌暴力的兄弟會,遵從嚴酷的紀律,而昂熱是他們的将軍。昂熱想要收複蛇岐八家,但他精通權力學,明白單靠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的,于是他決心在日本扶植自己的親信,他選擇了最弱小的犬山家,收犬山君為學生。這完全符合權力學的法則,傀儡必須弱小才能效忠于你,而犬山君在幼年時是個卑怯的孩子,內心卑怯的人最容易控制。”橘正宗說。
“犬山君知道昂熱在利用他麽?”源稚生問。
“當然知道,犬山君并不傻。但為了重振犬山家,他已有獻身的覺悟,去給昂熱當奴隸都沒關系。犬山君在昂熱那裏得到的絕非禮遇而是折辱,像獵犬和戰馬那樣被驅使,但昂熱确實兌現了‘重振犬山家’的許諾,保着犬山君在家族內部節節上升。他們兩人之間并非和睦的師生,只是彼此利用。”橘正宗說,“但如今蛇岐八家已經團結起來,我們愛護我們的每一個族人,再沒有手足相殘的事發生。犬山家不需要昂熱了,它已經徹底地回到了家族的懷抱裏來,犬山君終于有個機會可以向昂熱讨還尊嚴了。所以我才把接待昂熱的任務交給了他。曾受屈辱之人心中藏着猛虎,我要釋放出那頭猛虎給昂熱迎頭痛擊,讓他明白日本不是他随心所欲的地方。我對犬山君非但沒有猜疑,反而十二分地信任。”
“如果犬山君的态度太過強硬,昂熱會不會被激怒?”
“我叮囑過他要克制。昂熱給犬山君發了短信,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他要來日本,這就是要當面談判的意思。他沒有發給你也沒有發給我,而是選擇發給早已不在日本分部任職的犬山君,說明他仍覺得犬山君是他的學生、老朋友和部下,他想從犬山君那裏打開缺口。但我要讓昂熱知難而退,讓他知道如今的蛇岐八家是一塊鐵板,他別想滲透進我們內部來。恺撒小組還活着,這很好,這樣我們和秘黨之間就沒有血仇。我要的只是獨立,這要求很合理。”
源稚生想了想:“這就是你們老一輩人說的‘政治’吧?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根本沒懂……但我還是有些擔心,我對犬山君的了解不多,可感覺他是個很倔強的人,我對校長了解得也不多,但他不像那種能接受對方開價的人。他站在哪裏,哪裏就是他的前鋒線,他一步都不會退的。這樣的談判雙方,都在桌子底下藏着刀刃吧?”
橘政宗沉思良久,臉色微變:“稚生你說得有道理,不能純以‘政治’來判斷心中懷着殺氣的雙方。我趕過去跟昂熱見一面,以免發生什麽意外。”
“我陪你一起去吧。”
橘政宗起身走到源稚生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你是我們的将軍了,将軍可不能輕動,就由我這個武士去為你沖鋒陷陣吧。”
他披上黑色的羽織,疾步去向電梯的方向。他這邊剛剛起身,樓下停車場上已經騷動起來,奔馳車隊高速地啓動和剎車,組成車隊。保镖們從大廈中奔出,夾道等候,如同一支森嚴的軍隊。
“你才是将軍啊老爹,你這樣的威嚴我可做不到。”源稚生倚在欄杆上俯瞰。橘政宗從源氏重工疾步而出,鑽進黑色的勞斯萊斯裏,車隊高速而無聲地駛入夜幕,融入車流之中。
“不要自暴自棄啊老大,威嚴什麽的先天不行後天可以學的,豐臣秀吉當年也只是個農民。”夜叉也靠在欄杆上,摸出煙來叼上,“老大你要是去了法國,我、烏鴉還有櫻可怎麽辦?我們只會打打殺殺,就算在海灘上叫賣熱狗也會被人看作搶劫的吧?”橘政宗在場的時候夜叉就陰沉威武,跟源稚生在一起他就沒什麽正形,反正源稚生私下裏也不是很嚴肅的人。這就是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是說我要去法國賣防曬油,又沒說要帶着你們三個活寶。”源稚生淡淡地說,“你們可以留在日本打打殺殺,過你們喜歡的生活。”
“首先只有兩個活寶,我和烏鴉,櫻可不是。其次按照家規,我們三個就是你的家臣,你走了也沒人敢用我們。”夜叉有點愁眉苦臉,“混黑道的話,我們三個正是建功立業的大好年紀,卻因為家主立志去賣防曬油而不得不提前退休,從此拿着家族的救濟金過上了老年人的生活。櫻和烏鴉還好,一個長得漂亮一個是斯文禽獸,可你看看我這模樣,說滿臉橫肉都是贊美我了,從良都沒機會。還不如跟你去法國賣防曬油,我練練肌肉的話,沒準還能混一份帆板教練的工作。雜志上說法國女人喜歡猛男。”
“這些事你們私下裏讨論不止一次了吧?”源稚生撣撣煙灰,“放心吧,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有點錢……”
“老大你現在是大家長了,你那叫有點錢?”
“家族的錢是家族的,我的是我的,我有筆錢存在三菱銀行,做了個理財,受益人是你們三個。我走之後家族裏就容不下你們三個了,你們是前任大家長的家臣,注定會被排擠,你們沒什麽腦子,家族政治這種事你們玩不來的。我會在離開之前把你們從家族裏趕出去,三菱銀行那筆錢夠你們每個人買個住房。我還在南青山買下了幾間小商鋪,持有人都是櫻的名字,不是不給你和烏鴉,你們一個好賭一個跟女人糾纏不清,留不住錢。櫻會成為那幾間商鋪的老板娘,每個月給你們分利潤,商鋪裏有個拉面店,如果有一天你窮到活不下去了,去那裏吃拉面是免費的。”源稚生輕聲說。
“老大恭喜你。”夜叉沉默了好半天,忽然說。
“恭喜我什麽?”
“以前你總說要走,可都沒什麽行動,就是在網上買點防曬油來研究研究。今天聽起來你已經把後事都安排好了,那就是随時可以走了。”夜叉撓頭嘆氣,“老大你沒考慮過帶櫻去賣防曬油麽?”
“帶櫻去?”源稚生皺眉。
“我和烏鴉都覺得櫻挺漂亮的,老大你法語說得也不是很利索,去法國混也不那麽容易,帶個漂亮女人又能當女仆又能解悶,不是蠻好?”夜叉用眼角餘光偷看源稚生的神色。
“滾。讓我自己呆會兒,把校長的檔案送回檔案館。”源稚生面無表情。
“抽完煙就滾。”
“現在滾。”
“好吧好吧,滾走之後還用滾回來麽?”夜叉跪在桌邊收拾那份檔案。
“不用了,去找烏鴉和櫻開個會,我需要一份進攻極樂館的方案。那是諸惡雲集之地,卻能在大阪山中經營那麽長時間,肯定有政治家和高級警察在背後庇護它,我要知道那些人都是誰。我還要知道極樂館本身有多少警衛多少武器多少現金多少賭客。傷亡越小越好,我不想調用整個執行局攻進去。要封鎖進出道路,名單上的鬼一個都不能放走!”源稚生在石雕上碾滅了煙頭。
“老大……你要不要看看這張照片?我怎麽覺得犬山家主和校長之間……不像有深仇大恨的樣子。”夜叉的聲音裏透着驚訝。
源稚生愣了一下,轉身回到桌邊。夜叉所說的照片夾在檔案裏,那是一張曝光過度的黑白照片,一老一少在軍港前合影。他們站在沒小腿的海水裏,褲腿挽得很高,背景是高樓大廈般的航空母艦。老男人站在年輕人背後,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因為日光暴曬的緣故他們都眯着眼睛面孔扭曲。長犬山賀和昂熱校長的合影。源稚生有些驚訝,照片上的犬山賀留着昭和年間的“少年式”發型,臉上帶着稚氣。他心算了一下才想起犬山賀那時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大男孩,跟昂熱站在一起顯然差了一輩。而今天他們倆看起來就像同齡人,昂熱顯得更年輕一點。
“這未必能說明他們關系融洽,當時犬山君是被校長控制的傀儡,也許是刻意表現得友好。”源稚生說。
“不不,不是這樣的。局長你沒有爸爸所以看不出來,有爸爸你就能看出來。”夜叉面露得意。
“跟我沒有爸爸有什麽關系麽?”源稚生被這家夥戳到了軟肋。
“老大你注意校長的動作,雙手搭在犬山家主的肩膀上。我爹當年也總是擺這個動作跟我合照,我嫌他把重量都壓在我身上了,不耐煩地叫他站直,老爹就拿雨傘打我的屁股說兒子不就是老爹的拐杖麽?我扶着你是應該的!其實拐杖什麽的都是随口亂說啦,這是因為在老爹心裏兒子始終是小孩子,永遠是比自己矮的東西,照相的時候矮的家夥就該站在前排嘛。”
源稚生微微一怔,想到橘政宗走前的最後一個動作是走到他身後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跟這張照片上犬山賀和昂熱的動作有些相似。
“校長這次來是為了日本分部集體辭職的事麽?”宮本志雄終于忍不住說話了。
“你們歸執行部管理,你們集體辭職,該煩心的是施耐德教授。我這次來主要是看看老朋友,現在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适合出行。”昂熱似乎有點醉意了。
“校長的意思是并不想跟蛇岐八家為敵?”龍馬弦一郎一愣。
犬山賀擺了擺手:“諸君容我說句話,你們可能還不熟悉校長說話的風格。校長的意思是你們集體辭職對他來說不算大事,留給施耐德教授去處理就好了,他自己來是為了更大的事。”
“阿賀你是我的好翻譯。”昂熱笑。
“能勞煩校長親自出馬的大事應該是高天原吧?幾十年來秘黨一直觊觎着蛇岐八家的秘密,所以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歐洲貴族,才會屈尊降貴跟黑道合作。”犬山賀的聲音驟然變冷。
“沒有,真的沒有,”昂熱還是笑,“我對黑道并不鄙視。”
“以前校長可不是會說客套話的人啊。”
“我說不鄙視就真的不鄙視,別把我想得跟那些古板的校董一樣。”昂熱緩緩地端起一杯酒,“否則也不會允許你們活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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