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绞肉场(1/2)
绣春刀指向沟底的那一瞬间,土梁上的铁甲新兵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话。沟底四五丈深,壁陡得跟刀削过一样,往下看一眼就头皮发麻。底下还有百来号缩成刺猬阵的顺军甲士,盾牌叠着盾牌,刀锋朝天,谁先跳下去谁就是靶子。
林渊没催第二遍。
他收回绣春刀,从土梁边沿往后退了三步,然后助跑两步,整个人连甲带刀从沟沿上跃了下去。
铁甲落在碎石上砸出一声闷响,扬尘炸开一片。林渊双膝重重跪进碎石里,左肩箭伤一阵撕裂,右手撑刀顶住地面,咬着牙弹起身子,绣春刀顺势劈翻了一个举盾仰头的顺兵。
丁修在右边三丈开外,也跳了。
他没有林渊那么讲究,屁股先着地,顺着沟壁滑了两丈远,滑到底的时候一脚踹在一匹死马的肚子上借力弹起,军刀劈开面前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顺兵肩胛骨。
两个人先跳了,第三个就好办了。
刘三骂了一声娘,铁臂甲举过头顶,滚瓜一样从土梁上滚了下去。他滚到半坡卡在一块凸出的土坎上,又被后面跟着跳下来的一个新兵撞了一下,俩人一块砸进了沟底。
然后就像山洪。
土梁两侧的铁甲新兵一个接一个往沟底跳,有的跳,有的滑,有的直接连滚带爬摔下来。沟壁上虽陡,土坎碎石到处都是,人贴着壁面往下蹭,铁甲刮在硬土上刺啦啦响成一片。
三百人从四五丈高的沟沿上倾泻而下,裹着黄土和碎石撞进沟底,声势骇人得很。
头一排落地的新兵根本来不及站稳就被挤进了顺军的盾阵里,铁甲撞铁甲,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闷响。一个新兵摔在盾牌上头,还没爬起来就被底下的顺兵捅了一刀,惨叫声从盾阵缝隙里挤出来。
但后面的人已经停不住了。
沟壁的坡度加上铁甲的重量,形成了一股往下灌的冲力。第二排撞在第一排背上,第三排撞在第二排背上,人叠人甲压甲,像一道铁水浇在了顺军的龟甲阵型上。
顺兵的盾牌阵被这股冲力生生压变了形。
外围几面盾牌被撞歪,缝隙一露,长矛和朴刀就跟着捅了进去。沟底窄得连挥刀都得小心劈到旁边自己人,两边人贴着人甲磨着甲,全靠蛮力往前顶。
这不是打仗,这是拿肉磨肉。
林渊挤在人堆最前头,绣春刀的刀身沾满了血和黄土,每劈一刀都带起一蓬泥点子。他左肩的箭伤被铁甲肩片顶着,每动一下都疼得嘶嘶吸气,但刀没停过。
三个顺兵举盾朝他推过来,林渊侧身让开盾面,绣春刀从盾牌底下捅进去,刀尖扎进第一个顺兵的小腿。那人腿一软跪下,盾牌的遮护就矮了一截,林渊紧跟着反手一刀抹在他脖颈上。
“往前顶!别停!”丁修在右侧嚷了一嗓子,军刀连劈三下砍断了两杆矛杆,踢翻了一个抱头蹲地的顺兵。
新兵们最初的恐惧在落地的头几个呼吸里就被挤没了。不是因为胆子大了,是因为沟底根本没有退路。前面是敌人,后面是自己人,左右是沟壁,你不往前砍就等着被前后挤成肉饼。
铁甲这东西的好处在自相残杀的时候最明显。顺军前锋营的骑兵穿的是皮甲居多,混编的鱼鳞甲不过几十副,可林渊这边三百人套的是胡文泰私藏的大同镇制式铁甲,连锁扣都是原装的。朴刀砍在铁胸甲上只留一道白印,反过来铁甲兵一刀劈在皮甲上就能见血见肉。
几个新兵挨了两三刀都没破甲,回过味来之后眼珠子都红了。
一个瘦得铁甲都穿不满的流民兵,就是昨晚领甲时穿上去直晃荡的那个,被一个顺兵一刀劈在胸口上,铁甲挡住了刀锋只留了个凹印。他楞了一息的工夫,然后嗷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朴刀照着那顺兵的脸就招呼了上去。
这一刀劈得没有任何章法可言,歪歪斜斜的跟砍柴一样,但刀口结结实实啃在了对方的颧骨上。
他旁边的新兵看见了,也跟着嗷嗷叫着往前捅。
铁甲给了这群饿了三天才吃上第一顿饱饭的叫花子兵一个东西:挨打不疼的底气。有了这个底气,什么老兵新兵的区别就不那么要命了。反正沟底这么窄,你也施展不开,我也施展不开,大家就硬碰硬地磨。
鱼鳞甲骑将在阵中急得眼眶都裂了。
他身边的甲士一层一层被剥掉,龟甲阵从外向里像剥洋葱一样越缩越小。他一刀劈开一个冲到面前的铁甲新兵,又一刀震开从侧面捅来的长矛,吼着让身边的人顶住,嗓子已经劈了。
“结阵!往北口推!”
他还在想着打穿北口跑出去。
但王柱堵在北口。
铁棍轮起来在丈余宽的沟底几乎不留死角,沟壁就是他最好的帮手。顺兵冲过来三个,铁棍一扫,最左边那个被抽飞撞在沟壁上弹回来绊倒了中间的,右边那个举刀格挡,棍身硬砸在刀面上,虎口当场崩裂,刀飞出去插在泥地里。
周大壮带着预备队从支沟里杀出来堵死了西侧,他那两条腿已经不抖了。抖也没用,前面的人都在拼命,你蹲后面抖算怎么回事?他一刀捅进一个倒地顺兵的腋下,拔刀的时候手上全是热的。
沟底的血把干裂的泥皮泡软了,脚踩上去打滑,跌倒的人再爬起来就分不清自己身上沾的是谁的血。
鱼鳞甲骑将终于意识到跑不了了。
他把最后的三十来个甲士收拢到身边,背靠沟壁的一处凹坑,长矛朝外扎成刺猬。这是老兵的本能,打不穿就缩起来,等后面的大军来救。
林渊从人堆里挤出来,甲上全是血浆和黄土的混合物,分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喘了两口气,目光穿过乱糟糟的人头锁在了那个鱼鳞甲骑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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