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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将军与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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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越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岑霜被他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时候还在做梦。

梦见自己站在老家的阳台上,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她张嘴想喊“妈”,声音还没出口,就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下巴。

睁开眼,关山越已经穿戴整齐。黑色短袖,黑色工装裤,腰后别着那把反曲刀,腿上绑着枪套。

头发往后梳,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他要出门。

出远门。

这种装束她在云顶见过一次,那次他半夜带着一身血回来,把她按在床边跪了一个时。

“听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力气足以让她瞬间清醒,“老子出去几天。你乖乖待着。阿榜和周医生会盯着你。吃的喝的都有人送。不许出大门。不许靠近鳄鱼池。不许做任何让老子回来之后不高兴的事。”

她点头。点得太快,像鸡啄米。

他看着她这副机械点头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觉得好笑。

松开她的下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黑色的东西,对讲机,扔在她枕头边。“有事找阿榜。频道一。”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军靴踩在大理石走廊上,每一步都像钉子敲进地板里。

她听到楼下越野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鸣,铁门打开,铁门关上,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走了。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项圈。

皮革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不许做任何让老子回来之后不高兴的事”,这句话的范围太宽了。什么叫不高兴?她不逃跑,他不高兴,因为他失去了追捕的乐趣。

她逃跑,他更不高兴。

她哭,他不高兴。

她不哭,他又会觉得她麻木了不好玩了。

在这个人身边,“让老子不高兴”是一个永远无法避免的陷阱,因为它的定义权完全在他手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头发的气味,烟草和松木。她讨厌这个味道。

但她已经习惯了。

关山越走了三天。头两天岑霜几乎没有出房间。

女佣按时送饭,她按时吃。吃完就坐在窗边,看阿榜在院子里喂老虎和鳄鱼。

阿榜喂鳄鱼的时候她就把窗帘拉上。

那些从铁桶里倒出来的肉块,那些溅在水泥平台上的血水,那些争抢时发出的低沉咆哮和骨头碎裂的声响,她光是听到就想吐。

但第三天,她下楼了。

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是太闷了。

这栋别墅就像一个镀金的棺材,房间再大也是棺材。

她需要透气,需要阳光,需要看到除了墙和窗帘之外的东西。

她去了虎舍。阿榜正在给将军刷毛,看到岑霜走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将军趴在铁丝网旁边,庞大的身躯像一座会呼吸的山,金色和黑色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的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偶尔在地上扫一下,扬起一片尘土。“它还记得你。”阿榜把刷子递给岑霜,“你上次隔着铁丝网让它闻过。它没吼你,明不讨厌。来,试试。”

岑霜接过刷子。刷子很沉,木头柄被阿榜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刷毛是硬的猪鬃。

她走到铁丝网前面。

将军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它看了她片刻,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呼噜声没停。

“它……不会咬我吧。”她的声音很。

“要咬早咬了。这铁丝网它一爪子就能拍烂。没拍,就是懒得理你。在老虎的世界里,不咬就是最大的善意。”阿榜靠在虎舍的柱子上,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看她和老虎。

她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铁丝网的缝隙里。

将军的毛比想象中硬,扎在手心里像刷子本身。

它感觉到她的触碰,耳朵动了动,但没睁眼。

她一下一下地刷着,从它的肩胛骨刷到脊背,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贵的瓷器。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将军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将军。他们叫你将军。”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以前养过一只猫。橘色的,特别胖,叫豆包。豆包也喜欢我给它刷毛。但它死了。被车撞死的。”

将军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她不知道它是听懂了还是只是舒服。

“我来这里之后,没有跟任何人好好过话。阿榜不算——阿榜只会聊鳄鱼吃了几斤肉。哑犬不话。关……他不跟我话。他只会命令我,吓我,或者——”她停住了。没往下。

“你知道吗,”她用手指挠了挠将军耳后的毛,那里有一块没有花纹的白斑,“我以前特别爱话。我妈我时候嘴巴停不下来,能从早上到晚上。后来上了大学,室友嫌我吵,我就对着手机,录下来自己听。再后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再后来就到这儿了。没人可以话。”

将军的尾巴又在地上扫了一下,把一片叶扫飞了。

阿榜远远地看着这个蹲在老虎面前自言自语的女孩,吐了口烟,没话。

他在这儿干了七年,见过不少被关山越带回来的东西,有的成了虎粪,有的成了鳄鱼饲料,有的疯了,有的乖得像条狗。

对着老虎聊自己家猫的,这是头一个。

“我觉得你比他好。”岑霜继续对着将军絮叨,声音得只有老虎能听到,“他杀人。你也杀人。但他杀人是因为他想杀。你杀人是因为你饿了。你比他干净。而且你从来不骗人。他骗人。他不碰我,然后半夜把手伸过来。他不罚我,然后让我喂鳄鱼……”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手上刷毛的动作停了。将军感觉到刷子停了,不满地发出一声低吼,用鼻子顶了一下铁丝网,力道大得整面铁丝网都在震。

岑霜被震得跌坐在地上,手从铁丝网缝隙里抽回来,掌心被铁丝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渗出的血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推我。”

她对着将军,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屈的控诉,“我只是停了一下你就推我。你跟关山越一样霸道。”

将军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大得能塞进一个足球,密密麻麻的牙齿和粉色带倒刺的舌头一览无余。

然后它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肚皮朝向铁丝网,老虎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给她,在猫科动物里,这是信任。

她看着将军那个毛茸茸的白肚皮,忽然很想哭。

一头老虎都比那个人更愿意信任她。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细微,很轻,像干枯的树叶被什么东西碾过。

嘶嘶。

她僵住了。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左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移动。

不是树枝,不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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