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晶片（1/1）

李不言在草坡边缘停住脚步。那人蹲在装置旁边，金属架底部压着一段干枯的草茎，铜片表面的刻度线在日光中保持着稳定的反光。装置顶部那枚浅色半透明晶片正在缓慢转动，每转动一圈就停顿一小段时间，像是一个需要间歇稳定才能完成测量的过程，在持续的日光环境中保持着恒定的运转节奏。

那人问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晶片的转动位置，然后伸手将铜片边缘的刻度线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说了一句：从河谷上游过来的人这段时间走动的次数比较多，我在这一带已经连续观察了几天同一片区域的表面温度变化特征，记录到的温度变化规律在持续数天的观察周期内处于逐渐稳定的趋势中。你站的位置正好在那条趋势线的覆盖范围内。

李不言没有后退，也没有继续靠近，他的视线在那台装置和周边地面的接触点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了金属架底部没有附加的固定件或锚定结构，只是依靠自身的重量放置在草坡表面。

你在测温度变化趋势？李不言问。

测地表温度变化的趋势和周期，那人说，同一片区域的表面温度在昼夜交替和不同天气条件下会呈现可重复的变化规律，如果地表以下埋设了密集排列的热源或持续处于活跃状态的结构层，这种可重复的规律就会被打破。这一带的地表温度变化在连续数天的观察中保持了一致的趋势，没有出现热源扰动或异常波动，说明底层结构目前处在没有持续运作的状态中。

李不言在草坡边缘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确保对方有时间观察他的行动，表示他短时间内没有离开的打算。你观察了几天。

五天。那人说。他松开握着金属架底部的手，将铜片边缘的刻度线位置重新固定，在调整完成后侧过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蹲着，前两天记录到的温度曲线和后面的三天之间存在一个变化点。变化点之后曲线重新稳定下来了。沉积层的内部结构应该比你预期的情况更稳定，没有在最近的测量记录中产生新的异常波动。

你记录的数据范围覆盖了哪一段？

从河道转向处往下游方向延伸的低洼地带和上游回水区之间的过渡段，大约延续到前方沉积层断面的位置，范围内没有其他可辨识的热源或结构层活动迹象，就是普通的浅层沉积层在自然条件下的昼夜温度循环。

李不言没有接话。那人面前装置的晶片又转动了一圈，然后稳定下来了，像是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周期性测量。他蹲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晶片在日光中均匀转动，说了一句：你腰间挂着的那件东西，布的，不重，里面可能包着某件东西。我在这里蹲了五天，你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挂着类似物件路过的人。它散发出来的温度比你自身的体温略高，我站的位置虽然测不到具体数值，但它在运动过程中形成了一个我可以持续追踪的温度轨迹，持续向我反馈着你在河谷上段的移动方向和速度分布。

李不言低头看了一眼水心布套的位置，布套的织物在日光中保持着与衣料一致的色调。他伸手按了一下水心球壁外侧的布套表面，确认了温度分布与前一天一致，然后收回手。

你测量设备上的晶片，在转动的时候产生的热信号，在五天的测量周期中与我的路线在河谷上段重叠时形成了可记录的叠加信号，位置和时间都与你蹲着观察的过程吻合。你蹲在这里五天，不是偶然路过，你是在记录沿着河谷经过的事物的活动时间和方向分布。我经过的路线和次数，你已经记录了一段时间了。

那人低下头，伸手将铜片表面的刻度线重新推回起始位置。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说了一句：记录到的移动路线分布和温度变化趋势之间在时间和空间位置上高度重叠。河谷上游方向的部分，这段时间有固定的人在固定的时间间隔内反复往返，间隔时间一致，方向一致。如果你近期有其他需要测定的位置变化，在温度稳定的情况下不会受到干扰。

李不言站起身来，将皮囊的系口调整了一下位置，转向河谷上游方向准备离开。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晶片的转动位置，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如果你接下来还要继续往南走，低洼地带末端的那段覆盖层还没有完全暴露出来，层位分界线的走向变化率在末端位置与前面的数值区间一致。那条线在覆盖层边缘的位置能看到一段明显的位移，位移的方向和当前的层位分布之间没有出现错位，覆盖层内部的整体结构应该和你手中已有的数据之间不存在冲突。

李不言停步，没有回头。你从哪得到的那段覆盖层的层位信息？

五天前我蹲在这里的时候，有人从南边过来，在低洼地边缘的沉积层断面位置停了一段时间，那人说，带着一根细长的探杆，蹲在断面前面进行了长时间的观察和记录，蹲姿高度和身体倾斜角度表明他在断面深层做了垂直向下的探测，记录完成之后他没有沿着河谷继续向南推进，而是直接转向北侧返回了。他探测的位置和时间与你手中现有的数据段之间在河谷走向上对应一段尚未被覆盖的分布范围，你们在各自的数据框架内指向同一个未确认的终端节点，目前的进度和方向都没有出现偏差。

李不言站在草坡边缘，背对着那人。暮色在远处沉积层断面上方的阴影中逐段铺展着，日光在低洼地上方的草层表面形成一道持续的暖色光带，他靠着草坡边缘，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那台装置和人都还在原处。然后他沿着河岸返回九幽山脉，在暮色完全覆盖河岸之前走进了院落。羿风在屋檐下站着，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浅色物件，像是从某处取回来的标记棍，说了一声：南边有人一直在记录河谷的温度变化趋势。那台装置上嵌着的晶片，在日光下转动了一圈，位置偏低，视野角度受限，按照那片区域的地形坡度推算，如果晶片的朝向固定指向河床方向，转动一圈的周期大约是一天一次，日落后进入停顿状态。李不言在石阶上坐下，说：五天。她在那里蹲了五天。记录河谷的温度变化趋势和经过的人和物的移动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