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弃还是念一?(2/2)
沈砚舟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和恐惧。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紧紧揪着被子的、瘦骨嶙峋的手上,然后又移开,望向窗外,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码头声响和碗里鸡汤散发的细微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阿弃才极声地、带着试探地问:“……为什么?”
沈砚舟转过视线,看向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这些?”阿弃鼓起勇气,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我……我只是个贼……还差点害了清正堂……”她想,你不是应该把我关在地窖里,或者干脆扔进江里吗?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念一,是我找了六年、以为早已死去的妹妹。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被他死死压住了。现在不能。她经历了太多创伤,失去了记忆,对他只有恐惧和戒备。贸然相认,只会吓到她,甚至可能让她抗拒、逃避。
“清正堂的规矩,功过分明。”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客观,“你提供了线索,帮我们找到了何三。这是功。”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至于之前……手段过了些,我道歉。”
道歉?堂堂大柜头……向她道歉?阿弃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像何三、像沈砚舟这样的大人物,是永远不会错的,更不会向一个她这样卑贱的“耗子”道歉。
看着她震惊又茫然的眼神,沈砚舟的心又是一阵抽痛。他指了指那碗汤:“趁热喝吧。凉了腥。”
阿弃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捧起了那只温热的瓷碗。碗很白,很干净,和她脏兮兮的手形成对比。她低下头,心地抿了一口。
温暖、鲜美、带着淡淡药香的液体滑入喉咙,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熨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太好喝了……好喝得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她赶紧又喝了一口,更急了一些,差点呛到。
“慢点。”沈砚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然没什么起伏,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
阿弃放缓了动作,口口地喝着。一碗汤见底,她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沈砚舟看着她喝汤,目光复杂。他想问她,身上还疼不疼?想不想吃别的?以前……吃过这样的东西吗?但所有的问题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吓到她。
最后,他只是:“你好好养伤。需要什么,跟吴妈。”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阿弃忽然叫住他,声音细若蚊蚋。
沈砚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阿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何爷……何三他……抓住了吗?”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何三就像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一天不下来,她就一天不得安宁。
“抓住了。”沈砚舟回答得干脆,“他跑不掉。”
阿弃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但随即,她又抬起头,眼里带着更深的不安和疑惑:“那……那我……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走?沈砚舟的心猛地一沉。他想,你哪里也不准去,这里就是你的家。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等你伤养好再。外面……不安全。”
不安全。这是实话。何三虽然网,但赵永贵还在,漕门的势力盘根错节。念一身份特殊,一旦离开他的视线,难保不会出事。
阿弃似乎理解成了另一种“不安全”——她是清正堂抓回来的“犯人”,是“证人”,在案子了结前,不能离开。这反而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这明她暂时还有用,暂时不会被处理掉。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不再话。
沈砚舟看着她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的后颈,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旧伤痕。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好好休息。”
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门外的墙上,沈砚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面对成千上万的码头工人、狡猾奸诈的竞争对手、甚至凶残的匪徒时,他都能冷静从容,游刃有余。可面对房间里那个失而复得、却伤痕累累、对他充满恐惧的妹妹,他第一次感到了无措和笨拙。
他知道,要融化念一心中的坚冰,弥补那六年的鸿沟,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放下所有冷硬的外壳,一点一点,心翼翼地靠近。
路很长,但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决心。
房间里,阿弃捧着空碗,呆呆地坐了很久。鸡汤的暖意还留在胃里,但心里却更乱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打她的时候,毫不留情;现在对她……似乎又没有恶意,甚至……还有点奇怪的好。
她想不明白。但至少,鸡汤很好喝,床很软,伤口不那么疼了。吴妈很和气,不会打骂她。
这也许……就够了?至于以后会怎样,她不敢想,也想不了那么远。
她慢慢滑进被窝,把自己裹紧。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枕头边那个的草药香囊散发着淡淡的、安神的清香。许久以来,她第一次在不是寒冷、疼痛和极度恐惧中,感到了些许……难以言喻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暖意和安稳。
她闭上眼睛,渐渐沉入了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