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腌臜事(2/2)
“明日依制进程,祭祀皇陵。”
马天禄打断他,“宴席之事,过后再。”
他顿了顿,“娘娘与本公此行,一切从简,不扰地方。留下些熟悉本地情形的衙役听用即可,其余人手,各自归职归家。”
裴文显与那朱贵等人交换了个眼色,只得齐声应道:“遵命。”
留下十来个衙役,又了些“随时听候差遣”的场面话,这才带着大队人马,抬着未能送出的礼物,浩浩荡荡地退去。庄门前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灯笼在晚风中摇晃。
回到庄内安排好的住处,马天禄刚坐下,孙大勇便悄无声息地进来,掩上门。
“国公爷,派出去的弟兄,有信传回来了。”
“。”
孙大勇低声道:“查了左近三四个村子,确有些事。城西王家庄,有个叫王晟的,是方才那朱贵的妻弟,仗着朱贵的势,强占了邻村两户人家靠近水源的十几亩好田,是他家早年买下的,却拿不出地契。
那两户人家告到县里,县里压着不理。其中一户的老汉气不过,去府衙递状子,反被打了十板子,是诬告良民。”
马天禄静静听着。
“还有一桩,涉及知府衙门的户房书吏。”
孙大勇继续道,“城南有片山林,原是几户烧炭人家的生计所在。去年,那书吏与本地一个姓刘的粮长勾结,那片山林是无主官地,要收归官府,实则暗地里划到了粮长名下。
烧炭户不服,去理论,被粮长家的豪仆打伤了好几个。告到府衙,裴知府只批了个查无实据,便没了下文。”
“另外,”孙大勇声音压得更低,“兄弟们探听到,方才那刘福、王仁几人,与知府衙门几位佐贰官来往甚密,时常一起饮宴。
城里有几处酒楼、绸缎庄,背后都有他们的干股。还有陛下的几位老邻居,如今在地方上被奉若上宾,尤其是那位朱十二公,虽是远亲,但常对人言及当年与皇爷共患难的旧事,等闲官员都不敢得罪。”
马天禄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古皆然。
他自己这国舅身份,不就是明证?更何况那些真正与朱元璋有旧谊、甚至可能救过朱家性命的乡邻故旧。
他们的名分或许不高,但在乡里,他们的话,有时比官府的文书更管用。谁也不敢去应天城向皇帝求证,某位“朱公”或“刘公”所言是否属实,这就给了他们巨大的腾挪空间。
“报了官吗?”马天禄问。
“据村民,能告的地方都告了。县里不敢接,府里接了也是敷衍。
裴知府似有难处,一则畏惧这些人与京中可能有的牵连,二则恐怕他自己也不甚干净。那粮长刘家,每年孝敬知府衙门的,就不是数。”
马天禄点点头。这些事,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新王朝建立不久,龙兴之地往往最快成为利益交织、盘根错节的泥潭。
旧的权势被打倒,新的特权却在皇权荫庇下以更隐蔽的方式滋长。要理清,绝非易事。他并不奢望能一蹴而就,彻底根除这些积弊,那不现实。
但只要开始动,总能剥开一些口子,震慑一些人,让百姓喘口气。
“那几个‘苦主’,都安排妥当了?”马天禄问。
孙大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回国公爷,放心。已经暗中接洽过,明日队伍进城,路过城南五里亭时,他们会拦路喊冤。状纸和关键人证,都已准备稳妥。”
“嗯。”马天禄只应了一声,表示知晓,“你也去歇着吧。”
孙大勇躬身退下。
屋内烛火跳跃,马天禄独自坐了片刻。窗外传来巡夜庄丁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明日,才是大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