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棘的一生(1/2)
神明到来之前,世间没有岁月之分。
那是一个秋季。
丛林深处,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在腐殖质上,在苔藓上,在一个蜷缩在树根旁的女人身上。
她咬着一段树枝,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满了脸。
然后——
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幼兽般的啼哭。
婴儿了地。
女人顾不得疼痛,立刻用身边的枯枝败叶去抹婴儿身上的粘液。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抹干净了,她低头,用牙齿咬断了脐带,把那个还在微弱颤动的东西抱进怀里。
她挣扎着站起来,离开那片沾满血污的地方。
不能留,血腥味会引来东西。
她带着孩子躲进一片荆棘丛,尖刺扎破了她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没有停,只是把怀里的婴儿护得更紧,蜷缩着,用身体挡住那些刺。
没有一根尖刺能够伤到襁褓中的女婴。
那一刻,荆棘成了她的第一道屏障。
棘,由此得名。
然而,她的一生,十分坎坷。
和荆棘一样,长出尖刺保护自己前,先扎破了自己。
六岁那年,母亲外出,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洞穴口的太阳升起又下,下又升起。她蹲在那里,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一直望到天黑。
首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她死了。”
的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只知道,见不到妈妈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哭。
但一张稍大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是果姐姐,果姐姐比她大三岁,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叫出名字的人。果姐姐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会回来的。”
棘看着她。
果姐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止住了哭意。
会回来的。对吗。
仅仅过去了三年。
首领也在一次外出之后,没能回来。
那天晚上,果、棘、露,三个人蜷缩在洞穴深处,肚子咕噜噜地响,响得像某种虫鸣。
没有人话,没有人哭。
次日清晨,果站起来。
她那时十二岁。
“我去找吃的。”
棘看着她走出洞穴。露还,什么都不懂,只会缩在棘怀里,把手指塞进嘴里嘬。
果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很少,十几颗浆果,一把能吃的嫩芽,还有半根不知什么动物吃剩的骨头,上面还有一点点肉渣。
她们分着吃了。
肉渣很硬,嚼不动,但棘还是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她想把那股味道记住。
食物永远不够吃。
她们经常饿肚子,饿到肚子疼,饿到睡不着,饿到只能缩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骗过那些咕噜噜的叫声。
但有一次,果姐姐居然带回来了一只兔子。
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棘没有问。
她们吃得干干净净,骨头嚼碎,吸里面的骨髓;皮上的油脂舔干净;连滴在石头上的一滴血,都用手指抹起来,送进嘴里。
肉,原来也是甜的。
但很快,棘发现果姐姐的肚子开始变大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果姐姐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吃得比她们多。她悄悄看了几次果姐姐的肚子,又悄悄移开目光。
但很快,果姐姐就有些行动不便了。走路的姿势变了,弯腰的时候会下意识护着肚子。
棘默不作声。
她知道果姐姐怀孕了。
马上部里就能又多一个人了,四个人,比三个人好,人越多,活下去的希望越大。
次年,果姐姐生下了一名男婴。
很,很轻。他的声音细细的,像一只蚊虫。
那个冬天很冷。
男婴没能活过去。
营养不足,果姐姐贫瘠的胸膛分泌不出足够的乳汁。
婴儿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然后某一天,没有了。
果姐姐抱着那个的、已经凉透的身体,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走到河边,把他扔了进去。
水花溅起来,又下去,很快什么也看不见了。
棘牵着露站在她身后。露不懂,只是拽着棘的手,往她身后躲。
果牵着棘,望着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凉。
又过了一年。
果姐姐又怀孕了。这一次,她生下了一名女婴。
果姐姐给她起名叫莲。
棘看着刚出生的莲,感觉信心十足。露大了一点,可以帮忙照顾莲了。而自己,也可以外出搜寻食物了。
她开始每天往外跑。
浆果是最优选的,不需要和野兽抢,不用冒太大的险。但她很快发现,光吃浆果不行,肚子会饿,冬天也会没东西吃。
她把浆果和在土里刨出来的块茎一起吃,浆果的甜,中和掉块茎的涩。那样能吃得更久,撑得更久。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变好。
直到次年的一日。
果姐姐外出,没有回来。
棘等了一天,两天。第三天,她顺着果姐姐经常走的那条路,往外找。
她找到了。
是一条远离洞穴的路,果姐姐趴在草丛里,姿势很怪,头歪着,脸埋在枯叶里。
棘把她翻过来,头骨凹陷,凹进去一块,边缘有血迹,已经干了。
她见过这种伤。
果姐姐有时候能用石头砸烂兔子脑袋,砸下去,兔子的头就变成这样。
棘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绕了一个很大的圈,拼命跑回洞穴。
熊,可能就快来了。
她跑回洞穴,把露和莲抱进怀里。
只有她们了。
她没有空悲伤,没有空思考,她只是机械地往外跑,去找那些还能吃的浆果,去刨那些还没被挖完的块茎,去捡那些吃剩的骨头。
但入不敷出。
她们饿。
她望着河,河水在流,银色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
那是鱼,很多很多鱼,跳出水面,又下去。
但那是鳄鱼的狂欢。
她见过鳄鱼是怎么吃东西的,咬住,翻滚,撕碎,她能够趁鳄鱼不注意,偷到点水喝,都已经是万幸。
她饿。
但她不能去抓鱼。那是送命。
她目送着那些银鱼顺着河水远去,吞咽着口水。
然后她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胆。
露和莲还在洞穴里挨饿,如果没有食物,她们可能活不过三天。
但如果只靠自己收集的那些浆果和块茎,这个冬天,她们还是过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巨熊环伺的湖泊边缘,丢弃着半条吃剩的鱼。
不知道是熊吃剩的,还是别的什么动物吃剩的。
她不知道,她只看见那半条鱼躺在那里,银色的鳞片还在反光。
她匍匐着爬过去。
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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