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温嘉我软脚了快扶我起来(2/2)
刀锐奶化。
温嘉看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这张照片完全没有问题。曝光准确,对焦清楚,构图舒服,ser的表情也很好——微微侧头看镜头,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介于“冷酷”和“温柔”之间。如果他是这个ser,收到这张照片作为返图,应该会很高兴才对。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着对面瘫在椅子上的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正用吸管戳着冰拿铁里的冰块,戳一下冰块往下沉,浮起来,再戳一下。
他的表情已经从“我好惨”进化到了“我惨绝人寰”,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真的快要哭了。
“这不是拍得挺好吗?”温嘉。语气真诚,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
亚历克斯的反应像是温嘉刚才的不是“拍得挺好”而是“你的相机是我见过最丑的相机”。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吸管被他咬得变了形。
“挺好?!”
他一把抓过相机,用比他在警局堵人要快三倍的速度翻到了下一张照片,然后把屏幕怼到温嘉脸上——字面意义上的怼到脸上,温嘉不得不往后仰了仰脖子,“你看看这张!你看她的眼睛!眼睛!”
温嘉看过去。照片上是一个ser,穿着蓝白相间的女仆装,戴着一顶蓝色的短假发,手里举着一根星星魔杖。构图依然很舒服,色彩依然很漂亮。ser的眼睛——温嘉仔细看了看,眼睛是睁开的,眼神亮晶晶的,睫毛的细节很清晰,虹膜的纹理都能看到。
“眼睛怎么了?”
“怎么了?!”
亚历克斯用手指疯狂地点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ser的右眼眼角附近,“你看这里!光斑!偏了一点点!因为我的补光灯角度没调好,反光板又歪了,光斑在了眼角而不是眼珠正中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她的眼神光少了那种‘星星在眼睛里闪烁’的感觉!你知道对于一个魔法少女来眼神光有多重要吗!”
温嘉沉默了片刻,努力消化着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量。
眼神光。光斑。补光灯角度。魔法少女。这四个概念中的后两个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完全是空白。他想了想,决定从最安全的角度切入:
“那个……..这是哪个魔法少女?”
亚历克斯发出一声接近于被重伤后呻吟的声音,把相机往桌上一搁,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懂。你不懂。算了,我们看下一张。”他飞快地翻到下一张,然后把相机转过来给温嘉看,“这张更惨。”
这次是一个ser,她的银色长假发在风中飞扬——那个飞扬的角度非常完美,让发丝形成了一个接近螺旋的曲线。背景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墙上喷着银色的涂鸦字母。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了清晰的光影分界线,让她的颧骨线条显得极其锋利。构图是三分之一构图法,ser站在右侧三分线上,视线方向正好和左侧的留白形成呼应。温嘉觉得这张照片可以当杂志封面。
“这张有什么问题?”温嘉问。
“有什么问题?”
亚历克斯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开始逐一点击屏幕上ser的脸部区域进行放大,每放一个位置就用手指挥一下,“看这里——她的下巴,看到了吗?高光溢出了。因为我的85镜头光圈开到了1.4,背景虚化太猛,结果前景光比太大,她下巴上那个高光点曝光过度了。”
“哪儿?——你放大看——对,就是这里,那是死白,拉不回来的那种。LR里拉高光拉到负一百都救不回来。后期都救不回来的照片叫什么?叫废片!还有这里——你往左边看,看她的腰线。腰线的光影过渡不够柔和,因为我那个垃圾LED补光灯的色温偏冷,跟自然光混在一起产生了色温差。你知道这个色温差让她腰上的皮肤看起来像什么吗?像塑料。一个那么好的ser,身材那么好,让我拍出了塑料质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跟她交代?”
温嘉低下头仔细地看着那张照片。他没有看出腰线哪里像塑料。
那张照片在他眼里,依然是一张——很漂亮的照片。ser看起来很酷,姿势摆得很专业,构图很舒服,光线也很有层次感。他甚至觉得那张照片比他在网上看到的很多商业人像都要好看。
但亚历克斯的表情不像是在谦虚也不像是在凡尔赛。他是真的为那个“下巴高光溢出”和“腰线色温差”在痛苦。这种痛苦很真挚,真挚到了让温嘉不忍心“我觉得其实还好”的程度。
“还有这张。”
亚历克斯飞速切到下一张。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ser,袖口有金色的刺绣徽章,手里端着一把看起来像是科幻步枪的道具。亚历克斯指着ser的靴子,“你看靴子。我构图的时候把靴子裁掉了三分之一。裁掉了!人物的脚不在画面里!这是构图最基本的错误——我犯了一个最基本的错误!我拍了三年漫展了,我居然还会犯裁脚这种低级错误!我特么还是个拿了美联社年度新闻摄影奖的记者!”
温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亚历克斯拿了美联社的奖——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他重新看了一眼相机里那些被亚历克斯骂得一无是处的照片,然后重新审视了一下正在对面咬吸管的这位记者。
拿了美联社的奖,和在漫展上因为把ser的靴子裁掉了三分之一而痛心疾首。这两个信息放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让温嘉产生了一种类似于“世界观被轻微撼动”的感觉。
他继续一张张翻下去,亚历克斯在旁边配合着一一解。每翻一张,亚历克斯就发出一声更加深沉的叹息,然后用更加详细的专业术语分析这张照片哪里没拍好。在这个过程中,温嘉逐渐学到了一些他以前完全不了解的知识——
“这张是2B的ser。你看她裙摆的角度——太低了。因为我的快门速度没跟上她转身的动作,裙摆飘起来的瞬间没抓住,拍成了裙摆往下垂的状态。2B的裙摆应该是什么样?应该是扬起来的,有动态感的,能让人感觉到她刚才在做动作的。这才是好的摄影啊温!摄影是捕捉瞬间的艺术!我捕捉了个啥?捕捉了一个裙摆下垂的2B?这跟拍一个穿着工作服在便利店买东西的普通人有区别吗?”
“这张雷姆——别看了,真的别看了。她的女仆发带歪了零点五度,因为我的对焦点选在了眼睛上,结果景深太浅,发带边缘的锐度不够,后期锐化都救不回来。一个女仆角色的发带是灵魂啊!灵魂都糊了这张照片还有什么意义!”
“灵魂真的不是女仆装吗。”温嘉默默的想。
“这张原神的八重神子。我没什么可的。打光太平了。我把光比设成了她脸上没有任何光影层次。任何。我觉得我那天脑子进水了,哦天呐———”
温嘉耐心地听完了每一张的解。
星巴克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隔桌讨论明天的数学考试,收银台后面的咖啡机在打奶泡,蒸汽喷嘴里发出那种尖锐而持续的嘶嘶声。
温嘉端起亚历克斯那杯冰拿铁——反正亚历克斯喝了他的,他以牙还牙——吸了一口,冰冷苦涩的咖啡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稍微清凉了一点。然后他把相机轻轻放回桌上。
“亚历克斯。”
“嗯。”
“你是新闻记者对吧?你的工作是报道社会新闻、追踪刑事案件、偶尔给政府官员找麻烦,对吧?”
亚历克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走向。“对。所以呢?”
“所以你为什么对拍漫展这么较劲?这不是你的工作。按你的法,这叫‘兴趣爱好’。一个兴趣爱好的拍摄,你用了‘灵魂’、‘八百年的气质’、‘裙摆的动态感’、‘眼神光的闪烁感’这些词汇来形容——我觉得你写案件报道的时候都没用过这么多形容词。”
亚历克斯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杯子里搅了两下,冰块碰撞杯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被问到痛处无法回答的沉默,更像是在组织语言的沉默。
“因为我挺热爱吧。”
“热爱?”
“热爱二次元。”
亚历克斯把杯子放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转动着杯沿,“老实,我是个老二次元人了,拍漫展虽然是一时兴起,但是至今为止我拍了三年漫展了。刚开始的时候只是随便拍拍——就是那种,周末没事干,去漫展逛逛,看到好看的ser就拍两张,回去丢硬盘里也不修图的那种。后来有一次我在漫展上遇到一个ser,她s的是《尼尔》里的2B——刚才给你看的那张2B你知道吧。她为了做那套衣服,花了整整四个月。眼罩上的刺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裙子上的蕾丝是她从网上订了八种样品之后挑了最好看的一种,那把刀——那把‘白之契约’——是她用EVA泡沫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然后喷了三层银色漆,每一层漆之间要晾八个时。她做这把刀的时候手被割伤了三次,有一次去医院缝了两针。然后她穿着这套衣服来漫展,走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加地铁,在洗手间里花了半个时化妆,最后站在那个又热又闷的展厅里,等别人拍她。因为她喜欢这个角色,她想把这个角色带到现实世界里来,哪怕只是一天,哪怕只是在几个摄影师的镜头里活过来。”
他停了一下,端起杯子想喝一口,发现已经空了,于是把杯子放回桌上,继续转杯沿。
“那天我拍了大概二十张她的照片。回去之后修图修了一个通宵。挑出六张最好的,发给了她。她收到之后给我回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消息,她看哭了。她在那条消息的最后——‘谢谢你让我真的变成了2B,哪怕只有这几张照片的时间。’”
亚历克斯把目光从杯子上移开,看着温嘉。
“你知道吗?我写过很多报道。213园区的报道,4U加油站的报道,奥克伍德街的报道。那些报道上了《洛杉矶时报》,上了NBC,被几十万人看过。但,还真没有人,也从来没有人跟我认真的过——谢谢你让我变成了我自己想成为的那个样子。”
“毕竟,那些ser,她们不是模特。她们不是专业演员。她们就是普通大学生、上班族、护士、超市收银员。她们花了好几个月,攒钱买或者自己做一套衣服,然后再买假发和道具,在漫展当天起个大早坐很久的车,去化妆然后过来,然后站在又闷又热又吵的展厅里一整天,高高兴兴的玩或者做其他的什么。她们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你的镜头。如果我不把她们拍好,如果我没有用我最好的状态、最好的技术、最好的设备去拍她们——那我就对不起她们花的那几个月,对不起她们缝的那些线,对不起她们涂的那三层银色漆,对不起她们在洗手间里花的那半个时和那些为了做道具而缝过的针。”
“你对吧,温?这可是摄影的职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