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一路靠北（1/2）

装甲车的悬挂系统显然不是为了舒适性而设计的。

温嘉在半梦半醒之间反复意识到这一点。每次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或者某个疏于养护的坑洼，整辆车的底盘就会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然后那股震动沿着座椅骨架一路传导上来，从他的尾椎骨震到后脑勺，让他刚要沉下去的睡眠像水面上的浮漂一样被猛地拽醒。

他已经这样反复了大概四十分钟——睡着一会儿，被颠醒，调整姿势，再睡着一会儿，再被颠醒。MCX步枪的折叠枪托硌在他的左侧肋骨上，每次震动都会轻轻戳他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提醒他别睡太死。

凌晨四点出发的时候天还是全黑的，现在车窗外已经开始亮起来了。晨光从装甲车狭的防弹观察窗里挤进来，是一条细长的、泛着灰蓝色的光带，照在对面的舱和一堆整齐码放的黑色装备箱上。

空气里弥漫着装甲车内部特有的味道——柴油、枪油、合成纤维织物散发的工业气息、还有那股不上来来源但所有军用车辆都有的、类似金属加热后残留的淡淡焦味。车载通讯电台每隔一阵子发出一声短促的静电噪音，像是一台呼吸不太顺畅的老式呼吸机。

温嘉的脑袋靠着舱，头盔的前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战术背心的肩带在他的锁骨下方勒出了一道不太舒服的压痕，但他懒得调整——调整了也没用，下一个颠簸还是会把它推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的右手松松地搭在MCX的机匣上，手指蜷曲的弧度刚好够在需要的时候立刻滑进扳机护圈，但此刻那只手只是无意识地搁在那里，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

昨天晚上他睡了大概四个时。不是他不想多睡，而是因为他躺下之后脑子一直在转。

一个多星期前朱利安书房里的那番话，更久之前安格劳斯在靶场上倒下去之前“谁在乎这个呢”时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以及那一天贾斯汀在他临行前听到他“等我回来一切就都会好的”的时候脸上那种复杂到读不懂的表情——所有这些片段在他的意识里轮流播放，像是一组被打乱了顺序的幻灯片，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是在黑暗中反复切换。

坐在对面的斯旺森显然没有这种睡眠困扰。

温嘉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声——一个刻意压着嗓子、但依然能听出笑意的声哼哼。这声音温嘉太熟了。在警局休息室里，在巡逻车副驾驶上，在每一次斯旺森即将出什么让人翻白眼的俏皮话之前的零点五秒，都会出现这个声音。它本质上是一种预警信号。

“啧啧啧。”

斯旺森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战术背心的快拆扣没系，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头盔搁在膝盖上被他当成了临时茶几——上面放着一个撕开了口的能量棒包装袋和一瓶喝了一半的佳得乐。

他的MP5冲锋枪靠在腿边，枪口朝下，枪托折叠，看起来比温嘉的MCX要紧凑不少，但斯旺森拿枪的姿势永远带着一股“我知道这玩意儿很贵但我不在乎”的随意感。他向前倾过身子，用手肘撑着膝盖，歪着头试图看清温嘉头盔

“嘿，格里芬，”

斯旺森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在装甲车的铁皮舱里来回弹跳，带起一阵嗡嗡的回音，“你看咱们的陪审官。咱们凌晨四点集合，他四点零一分就开始打瞌睡。从出发到现在他已经睡了四轮了，每次都被颠醒，每次都能重新睡着。这本事是不是他的加分项？”

格里芬坐在靠驾驶员一侧的折叠椅上。他没有像温嘉那样抱着枪，而是把自己的步枪——一把加了消音器的短管AR——横放在膝盖上，枪身上贴着的迷彩胶布在晨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绿色条纹。

他那双极浅的淡蓝色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颗被磨亮的玻璃珠。听到斯旺森的话，他只是侧了侧头，嘴角动了一下。

“考核标准里没有打瞌睡这一项，斯旺森”

格里芬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但如果艾利克斯再这么把脑袋往舱上撞，等他到地方的时候，他的头盔松紧带就得重新调了。到时候近距离保护的时候头盔歪了会影响反应速度。”

斯旺森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你这个人，我给你抛梗你得接。我他打瞌睡，你应该‘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用脑电波扫描前方的路况’。这才叫搭档默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怀念跟我兄弟一起巡逻的日子，至少我话他会笑。虽然他自己也是把天聊死的类型。”

“人家笑是因为你是他的搭档。不是因为你话好笑。”格里芬。

斯旺森捂着胸口，做了个夸张的受伤表情。“哦不，我的上帝啊，格里芬，你今天特别毒。是不是早上没喝咖啡？”

“喝了。只是对你毒。”

温嘉在他们斗嘴的时候终于把头盔从脸上推起来，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眼球状。

他使劲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重新聚焦在装甲车颠簸的舱上。头顶的照明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在车厢里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照得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灰调。

“哟，”

斯旺森眼睛尖，第一个发现他醒了，“睡美人醒了。你这一路睡了醒醒了睡，跟循环播放一样。怎么回事，昨晚失眠了？”

“有些困，兄弟，”温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把MCX换到另一条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呀，”斯旺森大手一挥，“又不是我叫你四点出发的。要怪就怪排班表。不过真的，你这状态也太差了。我真希望你只是没睡好而不是出去鬼混了，不然马丁真的会打死你。”

“或者是在想任务的事。”

格里芬插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措辞显然比刚才认真了半个档次，“这次任务跟以往不太一样。不是突入，不是搜索，是贴身保护——保护一个在舆论上很有争议的政客。需要考虑的变量比战术突入多。谁来都紧张，你不紧张？斯旺森？”

斯旺森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贱兮兮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点。“格里芬，你难得这么多话，结果的还是正经话。你就不能点轻松的吗？比如——前面加油站有麦当劳，咱们要不要趁停车的时候买个冰淇淋什么的。”

“还没到加油站。”格里芬。

“这是修辞手法，你这个——”

“两位。”

一个之前一直没出声的声音从车厢前部传过来，不大，但穿透力很好，用词礼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行政人员特有的“我需要打断你们一下”的微妙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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