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罪【傲慢】六（1/2）
傲慢？
我自己？
温嘉听见汉克的话的时候，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是个傲慢的人吗？
他？温嘉？艾利克斯·温？
温嘉抿了一下嘴唇，甚至表现出有些像是幼儿被无端指责时的无措和无辜。
楼梯间里除了汉克粗重的呼吸声之外，忽然变得很安静。远处那个被公牛撞坏了声控感应灯的灯管在不停闪烁，发出极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这个时候，汉克继续。
“你，艾利克斯·温，看样子出生就在上流社会吧，再怎么也是无忧无虑的中产家庭，对吧？有好出身。有钱，还有长相，什么都好。读了个好大学，进了LSPD，被局长赏识，被排长赏识。立了功，拿到勋章。还是什么狗屁的星巴克枪神。你是最出名的洛斯苏埃诺斯警察，对吧。你是个成功的人，各种意义上的，你不是我们这种人，你从来都不是。”
汉克舔了舔嘴角的血沫，继续。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不是没力气了——是这些话被压得太深太久，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把它们从胸腔最底层翻出来。
“这个国家的老兵那么多，被社会当垃圾的那么多，为什么你就非要来管我们？为什么你就非要钻进这个破公寓里来拦一群老家伙？你觉得你能拯救所有人？你觉得我们都应该像你一样‘好好活着’？你从来都没想过，也许‘好好活着’这件事，对我们来根本不重要。也许我们不想。也许我们想要的只是最后一点点尊严——哪怕是用错误的方式。”
“真的，真的真的。我其实很讨厌你。一直很讨厌。从你第一次来老兵聚会就开始了。”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富公子’。出身好，有钱，长得好，身份好——最有名的洛斯苏埃诺斯警察，所有人都喜欢你，所有人都会给你献上笑脸，你是这个城市最引人注意的一个了，不是吗？你开着你那辆崭新的F-150来参加我们这些老东西的聚会，给贾斯汀带咖啡，给乔纳森讲笑话，听安格劳斯讲格斗理论，跟沃克学排雷笔记。所有人都喜欢你。是啊，所有人都喜欢你，所有——”
他停了一下，胸口因为这段话消耗了太多气息而剧烈起伏，喉咙里又涌上来一股铁锈味的液体。
“但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是尘埃。在社会上，被人看作垃圾，废物。老兵——老兵这个身份只是我们身上最后可以贴的金。当年参军的时候，穿上军装，别上勋章，站在运输机前面拍照，所有人都我们是英雄。英雄！那个光荣是一瞬间的。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个国家留给我们的不是光荣，是手上的鲜血，是身上的伤疤，是被弹片炸聋的耳朵，是被毒气熏坏了的肺，是每天晚上梦里反复爆炸的IED。剩下什么？剩下我们去退伍军人医院排三个月的队等一个膝盖置换手术，剩下我们在便利店被自己勾结的店员开枪打穿肺叶然后被医院拒收，剩下我们这群老家伙蜷缩在安格劳斯家客厅里商量怎么杀一个参议员因为我们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能让任何人听到我们话！”
他吼完最后一句，又吐了一口血。这次吐出来的血比刚才更稀，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粉红色泡沫。
“然后你来了。”
汉克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接近耳语。他的眼眶里没有泪水——毒品长期滥用会抑制泪腺分泌，他的眼睑在抖。
“你，一个‘高等人’，来到我们这群垃圾中间，跟我们相处好了，所有人都喜欢你。你觉得你在做好事吗？你在拯救我们吗？你就是那种人——那种在象牙塔里长大、从来没有真正吃过苦、但觉得‘我应该帮助那些不幸的人’的人。你觉得你对我们有恩，你可以理解我们，你可以感化我们。你劝我戒毒。你每次都——‘汉克，别吸毒’。你了多少次？每次聚会你都。你知道这有多烦吗？你知道每次你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有多想一拳砸在你脸上吗？你那不是关心。你那是一种……傲慢。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想要拯救所有人的傲慢。”
他看着温嘉，眼神里没有恨意。他的眼睛里的是比恨意更复杂、更难被定义的东西。那双被毒品侵蚀得浑浊的眼睛里，混杂着嫉妒、自卑、厌恶、愤怒，以及一种类似于坦然的、把一切都摊开在桌面上的直白。
“艾利克斯·温。你是世界上最傲慢的人，你的欲望，出身，经历，性格以及行为造就了你的傲慢。而那—你的傲慢就是——你觉得你能理解我们。你觉得你能帮我们。你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但可以跟我们做朋友。你觉得你了解我们的痛苦，你觉得你跟我们站在一起，你保护我们。但你从来都没想过，被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理解，对我们来，本身就是一种施舍。没有人喜欢被施舍。”
“没有人。”
“我们只是想要…..堂堂正正活着。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话从胸腔里推出来，然后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沿着栏杆滑倒在地上。
他昏过去了。
他那副被甲基苯丙胺、海洛因、酒精和营养不良同时啃噬了多年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场格斗和那一番剖白中耗尽了最后一点还能维持意识运转的血糖和肾上腺素。
他的脸贴在冰凉的楼梯台阶上，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呼吸粗重而不均匀，但还在呼吸。
温嘉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汉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楼层空调外机透过墙传来的低沉的压缩机嗡鸣。阳光从楼梯间窗户的磨砂玻璃透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层模糊的灰白色光晕，照在汉克吐出的那摊暗红色血沫上，照在那个滚在角里的空注射器针管上，照在温嘉那双停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移动的靴子上。
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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