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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洗去【傲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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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也因为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学生。你传承着我们的知识,技术,是我们未来的延伸。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教过你东西的人,不能跟你动手。这条规矩不是我定的,但我们都遵守。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指望他们能拦住你。”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在温嘉脸上。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淡,接近于冬天海边那种含着灰调的金属色。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靶场上那种严厉的审视,没有格斗训练中那种冷静的计算,也没有刚才盯着狙击镜时那种高度集中的专注。它们很平静。平静到让温嘉觉得不安。

“这不是他们的错。”

安格劳斯,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半阶,“艾利克斯,你已经融入了我们这个群体。你帮威廉搞到了助听器——他右耳废了十几年,第一次能听清别人话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家里哭了。你帮贾斯汀——你知道贾斯汀从来不主动给任何人打电话。你帮乔纳森——虽然你什么都没做,你就是每次聚会都坐他旁边,让他闻你的洗衣液品牌。汉克你是‘富公子’,但他教你工兵技巧的时候比任何人都认真,因为他知道你是真的想学。你给汤姆送过咖啡——不是什么贵的咖啡,就是加油站便利店里那种一块钱一杯的,但他跟我们提过不止一次,那个年轻警察给他买过咖啡。”

他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松开,右手重新按住左胸。温嘉能看出他手指压下去的力道比平时更重,指腹隔着灰色T恤的布料深深陷进胸肌下方的凹陷处,那个离心脏只有三毫米的弹片所在的位置。

“事实上,如果我不是做这个决定的人,”

安格劳斯看着温嘉的眼睛,“我也会跟他们一样。我也会因为你,选择相信那个参议员。因为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没有之一。我跟你了,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在学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你学射击是为了保护别人,你学格斗是为了保护别人,你学工兵技巧是为了保护别人,你学急救也是为了保护别人。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年轻人都不同——甚至比当初的我自己还要优秀。”

他停了很久。不像是犹豫——一个人在话之前就已经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很重、所以他要确保自己有足够的力气把它们都出来,为此,他得不停顿。

“但是就因为你是你——因为我相信你,因为你是一个让我愿意相信你的年轻人——就让我去相信另一个我完全只能从你的只言片语上判断的政客?就让我带着我的兄弟们——公牛、汉斯、赫克托、威廉、汉克、萨姆、乔纳森——把他们的命、他们的医疗费、他们等了三年还没等到的眼角膜和人工关节——押在一个我只是从你嘴里听到过名字、只是在电视上看过几场演讲、只是在今天才第一次听到他正面回应第十四条的参议员身上?”

他把按在左胸上的那只手放下来。手指离开胸口的瞬间,T恤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被指尖长时间按压后形成的浅色皱褶。他看着温嘉,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制在层层克制之下的痛苦。

“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哪怕我的兄弟们——我认识了几十年的兄弟们——都愿意相信你,愿意相信弗里蒙特,愿意给那个参议员一个机会,我也绝对不能。因为他们可以寄希望于弗里蒙特是好人。他们可以。因为他们不是做决定的人。做决定的人是我。如果今天我不开这一枪,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当那份提案在国会山的某个委员会里被慢慢磨死,当新的贪腐分子重新爬进那个被清空的漏洞里,当老兵们发现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没有人会回来替我做决定。”

“也没有人会替我后悔。”

“但我会。我会后悔。因为我是那个必须承担所有后果的人。所以我不能冒这个险。哪怕有一成的可能性弗里蒙特在撒谎,或者弗里蒙特没有撒谎但他的提案无法执行,或者提案执行了但下一届政府把它推翻了——哪怕只有一成——我也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去赌。”

他完了。然后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座被自己的重量钉进地板的锚。

温嘉听着安格劳斯出最后一个字。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一些,纱帘被吹得猛地扬起又下,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快速掠过的阴影。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安格劳斯左胸上那片浅灰色的T恤布料上画出一道不规则的光斑。

温嘉看着那片光斑,看着光斑起了汉克。

汉克躺在第十二层楼梯间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嘴角还挂着自己舌尖被咬破后渗出的血沫,用一种出奇平静的声音对他——

你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傲慢的人吗。

你的傲慢就是——你觉得你能理解我们。你觉得你能帮我们。被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理解,对我们来,本身就是一种施舍。没有人喜欢被施舍。

温嘉当时蹲在汉克身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理解了。他以为汉克是在阶级,在身份,在一个“富公子”和一群“社会尘埃”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现在他站在安格劳斯面前,看着安格劳斯站在自己面前,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告诉他“我不能因为你,就去相信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政客”——他忽然意识到,汉克的“傲慢”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是关于选择的傲慢。

汉克控诉他想要拯救所有人,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好好活着,这是象牙塔里的傲慢。但安格劳斯呢?安格劳斯用“集体”的名义,为“集体”里的每一个人做了决定。

他替巴拉德决定了——巴拉德的愤怒应该被转化为子弹,而不是被弗里蒙特的数据服。他替汉斯决定了——汉斯的倔强应该用在楼梯间里拦温嘉,而不是用在坐下来和参议员面对面提诉求。他替赫克托决定了——赫克托的抱摔应该用来为一个他们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必要的狙击行动拖延时间,而不是用来保护一个他们已经开始想要相信的真相。

他也替威廉决定了——威廉的沉默和那句“救救安格劳斯吧,温”的托付,被安格劳斯翻译成了“他们都会心软,但我不可以”。他替他们所有人决定了——他们可以寄希望于弗里蒙特是好人,但我不可以。

而他做所有这些决定的时候,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人。

他没有问过巴拉德,没有问过赫克托,没有问过汉斯,没有问过威廉,也没有问过汉克。他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人你们到底怎么想,尽管他已经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答案,但是他就是不愿意确认,一点也不愿意去确认。

安格劳斯早就知道他的战友们会做的选择。

他什么都猜到了。

但他还是决定替他们所有人做选择。因为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因为他觉得领袖的责任就是承担所有人都无法承担的决定。因为他觉得“我可以寄希望于”和“我不可以寄希望于”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画在他自己脚下,而他必须替所有站在线另一边的人守住最后的底线。

“真是傲慢啊。”

这个念头忽然出现在温嘉脑海里。

真是傲慢啊。

安格劳斯·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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