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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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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斯汀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他扭过头,动作很慢,像是颈椎每一节都在抗拒这个转身。

是他自己啊。

真的是他自己。

那是二十多岁的贾斯汀·帕瓦尔。

贾斯汀看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浓郁的怀念。

那是那个刚从溪山战役的泥浆里爬出来的贾斯汀,是那个还能在丛林里背着一百二十磅负重连续行军三天两夜的贾斯汀,是那个黑发还没有被岁月染白、眼神还没有被酒精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磨钝的贾斯汀。

他的眼白很清澈,颧骨上有一块被蚊虫叮咬后挠破的红肿,嘴唇因为长期缺水而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迷茫。那双眼睛正在用一种接近于暴怒的炽热盯着坐在树根下、把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的老贾斯汀,像是要用眼神把这个几十年后的自己烧穿。

老贾斯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你——”

“听见没有!把枪放下!”

年轻的贾斯汀又吼了一声。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那一步踩下去的力道,让老贾斯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更紧地抵住粗糙的橡树皮,

“你是谁?你他妈是谁?坐在树下拿着枪对着自己的头——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你穿着我们的勋章,拿着我们的枪,然后把枪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谁给你的权利?谁给你的胆子?”

老贾斯汀张了张嘴。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他想“你不明白”,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想“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但面对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的、纯粹的怒火,他发现自己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

“软弱。”

年轻的贾斯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他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他的声音硬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五十年的铁板,

“懦夫。”

“没胆气的魔鬼!”

“都忘了吗,我问你,都忘了吗。怎么会这样呢!我在丛林里趴了一整夜的时候没有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我在溪山被机枪火力压在泥潭里的时候没有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我在岘港强渡那条河的时候、看着身边的战友被子弹掀翻在水面上、血把整条河染红的时候——没有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那么多次我都活下来了。那么多次都勇敢的坚强的活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今天这么软弱?”

“告诉我!贾斯汀!告诉我为什么!”

老贾斯汀的手开始发抖。拿枪的手本来就抖——那是几十年的酒精依赖和创伤后应激障碍药物副作用共同造成的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但此刻的抖动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稳定的抖,有规律,有节奏,像是身体内置了一个他关不掉的节拍器。现在是无规律的震颤,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整条手臂,枪口在他太阳穴旁边晃动,金属表面反射的阳光在草地上扫出一道快速移动的光斑。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勋章,不敢看那双年轻的眼睛,然后他发现那枚紫心勋章被别歪了,正随着他胸膛的起伏轻轻晃动,珐琅紫色心形上的乔治·华盛顿侧影在阳光里一明一暗。

他用左手想把勋章扶正,手指捏住别针的时候抖得别针针尖在布料上划了好几道浅浅的白痕都没能对准那个孔。他试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把别针插进了孔里,勋章正了。

然后他哭了。他的眼泪自己往下掉、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的无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被风吹得粗糙泛红的颧骨,沿着下颌骨的轮廓往下淌,滴在胸前那些勋章上,在暗沉的铜质表面留下一道湿润的反光。

“我的儿子走丢了。”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挤压过的闷响,

“他五岁那年,我带他去集市,松开了他的手,付钱的时候回头一看他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四十年。四十年。他要是还活着,大概比你还要老了。我找不动了。”

他的左手从勋章上松开,无力地垂在膝盖上,手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着,手掌上那些老茧在晨光里泛着蜡黄色,

“我的战友们——安格劳斯心脏旁边有一块弹片,离心脏只有三毫米,每次发作都可能直接死掉。公牛等一个关节置换手术等了三年,他的手指已经变形到拧不开啤酒瓶盖了。乔纳森在巴格达被炸瞎了双眼,等了三年眼角膜还没排到他。汤姆昨天在便利店里被两颗子弹打穿了胸口和大腿,送到医院门口被人拒收了,他的女儿才八岁,才八岁。我昨天在电话里听到了消息,我在电话旁边坐了一个时,我没有去医院看他,因为我不敢。那些医院,那些系统,那些官僚——我不敢再走进任何一家医院了。”

他停下来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细的哨音,那是鼻中隔被几十年的廉价酒精腐蚀之后留下的永久损伤。他把左拳攥紧了放在胸口勋章上,指关节压在紫心勋章的铜质边缘上,硌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印痕。

“今天,我背叛了他们。”

他把最后这句话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能感觉到舌头在嘴里打结,“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那个年轻人——叫艾利克斯你知道他吗——告诉他们埋伏的地方。然后我把手机扔了,一个人走到这里。我是叛徒。我对安格劳斯来是叛徒,对公牛来是叛徒,对萨姆来是叛徒。我对艾利克斯来也是叛徒——他信任我,他救了我的命,是他让我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是做了点什么的。然后我只给了他一个十一秒的电话,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解释。我是叛徒,两面三刀的叛徒,叛徒是该死的,我该死。”

年轻的贾斯汀听完这些,没有马上话。他站在原地,那双明亮的眼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面前这个老迈的自己。看着那件领口磨得发白的外套,那些歪歪斜斜别在胸口的勋章,那支在颤抖的手指间几乎握不稳的M1911,那枚被别歪了又被重新扶正了却仍然被眼泪打湿了的紫心勋章。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

这两步走得比之前更轻,靴底在草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但他蹲下来的时候那股气势让老贾斯汀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脑勺顶住粗糙的橡树皮,树皮碎屑从脑后簌簌进领口里。

年轻的他单膝跪在树根旁边,和老贾斯汀的脸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近到老贾斯汀能闻到年轻自己身上那股味道,混合了丛林泥泞、蚊虫驱避剂和枪油的气味,那股味道他五十多年没闻到过了,此刻闻到却像是昨天。

“你了这么多,了你的儿子,你的战友,你的背叛。你你是叛徒,你叛徒是该死的。好。我听到了。”

年轻的贾斯汀把右手抬起来,食指指着老贾斯汀的胸口——指着那些勋章,他的指尖离那枚被眼泪打湿的紫心勋章只有一寸的距离,

“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为什么不敢面对?你打电话告诉那个叫艾利克斯的年轻人,你觉得你背叛了他们所有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你的手指有没有犹豫过?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打完这个电话,这些——所有人——都会把你当成叛徒吗?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但你打了。为什么?”

老贾斯汀的嘴唇翕动着。那双被松弛的眼皮半遮住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搅动,在五十多年的淤泥底部被重新搅了起来。

“因为那是错的。安格劳斯要做的事是错的。我不知道弗里蒙特是不是好人,但温嘉是。艾利克斯从来没有骗过我们,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工具。我认识他不到一年,但我知道他不会做错事。如果安格劳斯要杀的人正好是温嘉要保护的人,那我必须让温嘉知道。我不能让安格劳斯杀死温嘉要保护的人,更怕安格劳斯在交火中杀死温嘉。我必须这么做——我没有别的选择——但我还是——”

“你选择了。”

年轻的贾斯汀打断了他。

“你在两个你都无法承受的结果之间,做出了你那个时刻觉得最对的选择。你选择了相信那个年轻人,你选择了阻止安格劳斯。你没有选错。你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你做出了这个选择之后,不敢面对它带来的后果。你用这把枪,对着自己的头,逃避的后果。这才是真正的懦弱。你觉得自杀就能赎罪?你觉得把子弹打进自己的脑袋,一切就都结束了?不会结束。如果你死了,安格劳斯会带着杀死你的愧疚活完他的下半辈子。如果弗里蒙特死了,温嘉会在他的余生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没来得及接住你那一通电话。你把这个罪留给他们,自己一个人跑去‘解脱’——这才是真正的叛徒,你听懂了吗!”

“他们——无论立场如何,都不希望你在这里用枪杀死自己,而你这么去做,这难道不是真正的背叛吗!”

老贾斯汀被这句话震得往后一仰,后脑勺在橡树皮上蹭掉了一块干裂的树皮,在肩膀上的勋章绶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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