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歇逼了(1/2)
利蒂西亚离开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仍在床头柜上不紧不慢地滴答着,输液管里的液体每隔几秒下一滴,在天花板日光灯的映照下闪一下微弱的光。
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绿萝的叶子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残留着利蒂西亚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雪松和柑橘——和医院固有的消毒酒精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既安心又不安心的组合。
温嘉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USCE证件还放在床单上,深蓝色的皮质封面在白色被单上像一块切得方正的夜空。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重新确认了一遍照片和姓名。
特别探员。三天前就签发了。
在那个电话打出去之前——在他母亲拨通温盛华号码之前——她就已经决定要做这件事。证件只是最后的临门一脚,前面的铺垫不知道铺了多久。温嘉把证件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和那盆绿萝并排。
然后他开始找手机。
这个动作在正常情况下不值一提——伸手,拿过来,看一眼。但现在他需要先把上半身从靠枕上抬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肋骨侧面的一块肌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他龇着牙把身体往右边挪了十几厘米,右手够到床头柜边缘,指尖碰到手机壳的硅胶边缘,一点一点往手心里拨。
幸好,尽管手机差点掉下床头柜,他依旧用三根手指捏住了充电线,像钓鱼一样把它拖过来。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消息提示的红点几乎铺满了整个通知栏。
他靠在枕头上,拇指划开锁屏,从上往下一条一条看。
赫尔南德斯太太的消息在最上面,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老太太用的是那种老年人专属的输入法,就是每个单词首字母都大写,标点符号只有句号和省略号,句号永远打成三个点。
温嘉点进去,这条信息正好是最近的。
“温,最近怎么这么忙……警局的工作怎么了,让你家都不回了?警局的工作,不要紧的就偷偷放一下…警长看不出来的……我当年在市政厅上班的时候办公室所有人都在糊弄,领导又看不出来…还是身体最重要……你太瘦了……我上次给你做的西班牙海鲜饭你有没有好好吃……冰箱里还有一盒冷冻的……你回来记得热一热……钥匙还在老地方……”
子嫩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花盆旁边放着一只温嘉帮她修好的那只水龙头,被她擦得锃亮,像是某种装饰品。
温嘉笑了一下。嘴角扯到缝线处,疼,但没忍住。他打字回复:
“赫尔南德斯太太,我没事。最近局里确实有点忙,过几天去看您。海鲜饭帮我留着,我想它好久了。”
发送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罗勒长得真好。”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现在正躺在医院里。老太太的担心会以几何级数增长,然后转化成连续不断的食物补给,最后可能连病床底下都会塞满保鲜盒。
下一个是斯旺森。
斯旺森的聊天记录占据了他屏幕的三分之二,全是短视频链接,一条接一条,从三天前开始就没断过。搞笑猫,搞笑狗,搞笑孩摔跤,搞笑街头艺人,一个警察对着执法记录仪唱生日歌结果被投诉,某地警局圣诞节装饰大赛的获胜作品是一棵用没收的假发和墨镜装饰的圣诞树。每一条视频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这个”
“我靠这个像不像上次我们遇到的那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怎么不回我”
“没事你忙你的”
“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这条你一定要看!”
“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塔可店!”
斯旺森的消息没有标点符号,没有逻辑,没有连贯性,像一个人拿着对讲机站在房顶上想到什么什么。温嘉翻到最上面,又翻到最还是继续发。
温嘉打字:“你发的那只猫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发送。
三秒后斯旺森回了三个问号,然后是“你终于活了!!!”,然后是五个感叹号,然后是一连串的“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不对你这种工作狂外星人都不稀罕绑架”“你在哪呢警局里有人你休假了”“休什么假你是不是被停职了”“你是不是手机被偷了?”等等等等。
温嘉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来的消息泡泡,斯旺森的打字速度堪比机枪射速,一句话拆成三段发,每段之间间隔不超过零点五秒。他没回,关掉了对话框。让斯旺森自己猜去吧。
亚历克斯·陈的消息相对正常。他发了一张下周三头版排版的预览截图,标题是《弗里蒙特提案:被隐瞒的真相》,配图是弗里蒙特在布里萨湾纪念公园演讲时的一张全景照片——用的是美联社图库的照片。
二。剩下三分之一我打算做一个深度专题,关于退伍军人医疗系统外包合同与那四家偏差媒体之间的关系。可能需要你帮忙联系几个老兵做采访。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回。”
温嘉回了一个字:“好。”亚历克斯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在忙吧。
温嘉嘴角又扯了一下缝线。他一个一个回复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每一条消息都是一根细的绳子,把他从布里萨湾豪华公寓1204房间的地板上一点一点拽回来,拽回日常,拽回生活,拽回这个还没有被弹孔和沙袋和便携式净水器占领的洛斯苏埃诺斯。
赫尔南德斯太太的罗勒叶。斯旺森的搞笑视频。亚历克斯的头版预览。这些东西在另一个世界里——在那个白发温嘉的世界里——可能全都不存在了。赫尔南德斯太太的厨房可能被流弹打碎了窗户。斯旺森可能不在任何人的聊天列表里。亚历克斯可能没有地方发头版。他在那个巡逻队办公室里闻到的气味——围城的气味——不是这些东西能存活的气味。
所以每一条消息他都认真回了。不是敷衍的“收到”和“好”,是带着他们各自熟悉的语调和措辞的、能让对方感觉他真的在的回复。
最后一个对话框,他停了一下。
丹尼的消息啊。那个四号公路加油站劫案的嫌疑人之一,也是那个案件里浪子回头的孩子。丹尼在四号加油站趴在地上用身体护住女孩克丽丝特尔的那一刻,温嘉就知道这个少年不是罪犯——他只是在某个路口走错了方向,还没有走远。
然而后来的事情证明他没有看错。汤姆·安德纳在便利店被枪击后,是丹尼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接线员。十七岁的孩子,在所有人都可能认出他、报复他的街区里,做了这件事。
温嘉打字:“丹尼,汤姆案的事我听了。你干得漂亮。真的。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去看你。你想吃什么,我带过来。或者我带你出去吃一顿吧!中餐怎么样?我知道一家很棒的馆子。你一定会喜欢的。”
给丹尼发完消息,温嘉抓了抓脑袋,还要给谁发个消息呢?
哦,对。
给马丁打个电话吧!他估计也担心坏了。
温嘉想着,就打开了马丁的通讯录界面,然而就在他要按下去的时候,病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是那种由远及近的、越来越大的嘈杂——脚步声,话声,一个中年男人粗着嗓门在走廊里跟人争论的声音
。温嘉对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听清内容,只凭音色和音量和那种“全世界都欠我一个解释”的语调就能认出来。那是马丁内斯。
“你们拦着我干嘛?我是他搭档!我带了吃的!你们医院的食堂那个饭是人吃的吗?啊?他躺了几天了你们给他吃的什么?是不是又是那种连盐都不放的鸡胸肉配白水煮西兰花?你们知不知道他现在需要什么营养?他需要真正的食物!我老婆炖了五个时的牛肉!你们让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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