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再给我两个钟(1/2)
这个形容如果放在斯旺森身上,意味着有人偷了他的咖啡。如果放在马丁内斯身上,意味着有人在他巡逻辖区里干了蠢事。如果放在判官身上,哦,他基本上什么表情都是臭的。但理查德不同。
理查德这个人,从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温嘉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会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妥帖周到的人”。他的表情管理从来不需要管理——天生就是温和的、镇定的、让人看到就会觉得“没事了”的。
这种人在急诊室里能凭一个眼神让伤员安静下来,在手术台上能凭语气让助手忘记紧张。他的情绪波动范围大概是零到三,零是日常,三是遇到有人在外科手术前没有洗手。
此刻他的脸色在六左右。
真是张臭脸啊。
温嘉看着他这副表情,差点笑出声。
但是不可以。
还不可以笑啊。
要绷住,绷住。
温嘉努力的控制着自己。
好在终于绷了。缝线处保住了。但他的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了一下,因为理查德垮着脸的时候实在太不像他自己了——像一个好脾气的大学教授忽然发现全班五十个学生有三十份论文是抄的,但抄的方式各不相同,他不得不一份一份比对,然后越比对越生气。
“理查德。”
温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正常打招呼,而不是在憋笑。“你怎么来了。”
玛雅在听到“理查德”这个名字的瞬间,已经迅速做出了判断。她抿了一下嘴唇,把手里那个没吃的蜜瓜放回保鲜盒里,然后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她的外套。
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匆忙,像一个在水面上浮了很久的泳者终于听见远处有人叫她,于是转身朝岸边游去。
“我去找我爸,”
她,“他在车里坐太久了,我怕他又在吸烟。”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温嘉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默契——理查德有事要跟你,我先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温嘉和理查德,还有床头柜上散发着牛肉香味的保温饭盒。
理查德没有立刻走到床边。他在门框里站了大概三秒,左手写字板右手口袋,白大褂的下摆因为走廊里的空调气流而轻轻摆动。
这三秒里他做的唯一一个动作是把自己的下唇从牙齿之间松开,这表明他在控制自己。
然后他走过来,今天他走过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温嘉能从步频里听出来。理查德·李在赶路。
倒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赶路——从病房门口到床边总共也就五步。但他走这五步的方式,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开始做他等了很久的事。
他扯过一把椅子坐下,就单手把椅子拎过来,椅腿在地板上发出短暂的摩擦声,然后坐下,脊背挺直,膝盖分开与肩同宽,写字板放在大腿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对折了一下放在写字板上。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温嘉。
“作为你的主治医生,”
理查德,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比平时用力了大概百分之十,“病人醒了,我不应该过来看看吗。”
温嘉愣了一下。
主治医生。他脑子里快速回放了这几天在病房里接收的所有信息——利蒂西亚提到了主治医生,马丁内斯提到了理查德在急救现场的描述,玛雅只字未提是谁做的手术。没有人明确告诉过他理查德就是他的主治医生。他张了张嘴,
“你给我做的手术?”
理查德的眉毛动了一下,显得有些无奈。他把写字板翻过来,露出背面夹着的一叠病历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术后记录。
“让我给你解释一下。三天前你被送进急诊的时候,面部多处裂伤,后颈软组织挫伤,右肋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有深度淤血,左前臂骨裂——比我预想的要好——右手手腕二级扭伤,全身总计十一处需要缝合的创口,最长的在左眉骨上方,四点五厘米,缝合十二针。这些是我在手术室里用这双手处理的。每一针都是我缝的。你眉骨上那条线,拆线之后留疤的可能性是最的,但如果拆线之后你不做疤痕护理还是会留一条细线——我跟你这些是因为,是的,艾利克斯,你的手术是我做的。”
温嘉沉默了大概两秒。
“为什么是你。”温嘉问。他没有“谢谢”——他知道如果现在谢谢,理查德会立刻把话题岔开。他需要先知道为什么。
理查德把写字板放回大腿上。他的手放在写字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夹板边缘——他的表情在刚才那句“每一针都是我缝的”之后稍微缓和了一点,从六降到了四左右,但距离他平时的那个零到三的区间还有一段路要走。
“因为让别人给你做手术,我不放心。”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前后都快了一点,像是想快点跨过这几个字,但跨过去了之后又停下来,觉得这样不行,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把语速降了下来。
“而且如果我不做,总有人会活劈了我。”
他的嘴角出现了从进病房到现在的第一个弧度,很淡,淡到如果在光线不好的房间里根本看不见。
“比如外面那个刚才在走廊里跟护士吵了十分钟的男人。比如这几天一直黑着脸、导致整个分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布雷迪局长。比如判官——判官不会活劈我,他大概会盯着你看,不眨眼睛,盯到你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这些人都希望是我来做。必须是理查德,不是别人。必须是理查德·劳伦斯·李,不是某个他们不认识的外科医生——不管那个外科医生有多优秀。他们不认。他们只认我。不是我,他们就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
理查德到这里,吸了一口气,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这个动作温嘉见过无数次——每次理查德在了一长段话之后需要重新组织思路的时候,就会推眼镜。
“而且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下来。
“不是我不信任洛斯苏埃诺斯的医生。他们很好。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但关系到你,我不想站在旁边看。你明白吗?我不想等待。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如果我在家属等候区,我就只能等着。等别人出来告诉我‘手术结束了’、‘一切顺利’、‘他醒过来了’——这些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因为我会忍不住去想——每一个环节,他们有没有注意到?清创有没有做彻底?缝合的角度对不对?术后抗生素的剂量和时间间隔有没有问题?我不是在质疑他们的专业能力。我是在质疑我自己的承受能力。我受不了这个。我宁愿自己站上手术台,亲手处理每一处伤口,亲手确认每一针都缝到位,然后在你的病历上签我的名字。这样我今晚回家才能睡得着。”
“尽管按照道理,我该回避的。”
他把写字板放在床头柜上,挨着索菲亚的炖牛肉饭盒。饭盒的热气飘过来,在他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的目光在短暂地失去焦点之后重新变得清晰——清晰地看着温嘉。
“所以我想,可能大家都是这样吧。”
理查德。他的语气从刚才的个人陈述,渐渐转向了一种更慢、更重、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该不该出口的节奏。
“你这个人有一种……我不想用‘天赋’这个词,天赋太轻了。有一种特性。你走得比所有人都快。不是物理速度的快,是另一种快。每次当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已经在路上了。每次当有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已经在危险里面了。每次当其他人还在想‘我们该怎么办’的时候,你已经在做了。然后我们会发现,所有的问题都在你身上结束了。压力,危险,责任,全部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扛起来,然后往前走。我们想帮你,但是你走得太快,我们还没来得及伸手,你已经到下一层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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