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2/2)
石头狠狠砸在骡子腿骨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缺口柴刀砍在肋条上,刀刃刮过骨头的“嘎吱”声让人牙酸。
一只手攥住割下的、还在微微颤动的条状肉,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撕扯筋膜,发出粘腻的“嘶啦”声,混着血水的肉块被强行吞咽,喉结剧烈滚动,颈部的皮肤被撑出骇人的形状。
地上已经倒了不下十具躯体。
有最初马车边的家仆,有粮车的老汉,更多的是在哄抢中被踩踏、被重击、被同类杀死的流民。
血浸透了粮食,在地上和成粘稠、暗红的泥浆,又被无数只脚踩踏,噗叽作响。
伤者背靠车轮,或瘫在路旁,发出断续的、微弱的呻吟,像即将熄灭的火堆最后的噼啪,迅速被周围震耳欲聋的嘶吼、咀嚼、厮打声吞噬。
而谷地的入口,仍在源源不断地注入新的“燃料”。
新来的流民看到这场面,先是僵住,瞳孔因过度震惊而放大。
随即,那瞳孔深处,便被谷底那黄的、白的、红的、蠕动的一切点燃了。
最后一丝犹豫、恐惧或怜悯,被更为强大的生存本能烧成灰烬。他们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也化作了扑向那口沸腾巨釜的飞蛾。
路,早已不复存在。
目力所及,官道那个弯口,已被一层又一层、疯狂蠕动的人体彻底“填实”。
像一座由活人构成的、不断翻腾的内脏。
中心抢到东西的人拼命想带着“战利品”挤出来,外围的人红着眼想挤进去分一杯羹,更外围刚加入的人则拼命朝里拱……推搡、厮打、咒骂、惨叫。
几个机灵的,抢到一块肉或一袋米,试图从侧翼陡峭的山坡爬出去。
“狗日的想独吞?!”
“拉下来!谁也别想走!”
他们被下方伸出的十几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脚踝、衣襟,惊叫着被拖回沸腾的人海,手里的东西瞬间消失。
整个谷底,已然成为一个自我驱动、自我强化的死亡漩涡。
最初的意外、车主的身份、财富的意义,早已无人关心。
这里只剩下最赤裸的规则:靠近食物,夺取食物,吞咽食物。任何试图脱离这个漩涡的行为,都会被漩涡本身无情地拉回、绞碎。
狗娃猛地缩回岩后,背脊紧紧抵着滚烫的岩石,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
他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早上勉强咽下的那点干饼混合着酸水直冲喉头,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指尖冰凉,却在不住地颤抖。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见过抢掠。
但眼前这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这不像人间,像阴曹地府里某层专门惩罚饿鬼的炼狱。
那些扭曲的面孔、猩红的眼睛、撕扯吞咽的动作,汇成一股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击着他的神魂。
一个冰冷至极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秦爷的十七辆车(包括李家庄的八辆),那长长的、载满物资牲口的队伍,要是现在走进这个谷口……
那些为了巴掌大一块生骡肉,就能用石头把同伴脑壳砸开的人……
那些为了身下一捧混着血的粮食,就能用牙齿咬断旁人手指的人……
他们会像闻到绝世珍馐的饿鬼,像看到血肉长城的蚁群,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淹没过来。
啃噬过来。
秦爷的刀再快,秦川哥的弓再准,能杀多少?
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当第一千个不知死亡为何物、只知饥饿焚身的躯体,用指甲、用牙齿、用身体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
车队会变成什么?
下一个“粮堆”?下一匹“骡子”?
三百步。
狗娃从未觉得,三百步的距离,竟比刀山火海更令人绝望。
他转身,手脚并用地朝山下冲去,好几次险些被裸露的树根和碎石绊倒。
他不是在跑,更像是在逃离某个正在身后张开巨口的、无形的怪物。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能听见谷底传来的、粘稠的吞噬之声。
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带下山的,不是一个消息,不是一个警告。
是判词。
是对他们这支十七辆车的队伍,能否继续存于这人间的,最终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