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佳偶自成(2/2)
一滴,又一滴。
迦楼罗叫住他,却半晌没再开口。
贞守伏在地上跪了许久,膝盖早已酸麻。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巴山君垂的衣摆,还有阴离夫人搭在石面上,覆着黑鳞的足尖。
终于,迦楼罗的声音从头顶下来:
“贞守,平日里,那位妖神教的鬼皇,又是何等人物?”
贞守把腰又弯下去两分:
“回大人,这鬼皇成道于八百年前,她的名声,属下略有耳闻。”
“行事狠辣,雷厉风行,妖神教一应外务,全由她执掌。”
“除此之外?”迦楼罗又问。
贞守咽了口唾沫,听得出对方要的,不是这些场面话。
“除此之外……”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盯着脚边的石板。
“这鬼皇还有个名号,人称欢喜皇,传闻她喜好采阳补阴,凡是与她亲近过的男子……”
“男子如何?”阴离夫人随口接了一句。
贞守低声道:
“传闻……都活不过天明。”
洞府里静了静。
随即阴离夫人笑了。
她慢悠悠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才曼声道:
“哦?难怪,先前交手时,她还口口声声要服侍本夫人。”
罢,她轻蔑一笑:
“呵呵,欢喜皇,原来是个淫邪货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
“咯咯咯,哪比得本夫人修的正统,坎离交媾的法门。”
“她这般急吼吼贴上来,怕是瞧上了我的美貌吧。”
贞守听得头也不敢抬。
他忽然有些后悔,这些话本不该从自己嘴里出去,万一真得罪了妖神教,可就麻烦了。
迦楼罗却像是没听见阴离夫人的讥讽,只淡淡道:
“这些传闻,你从何处听来?又是何人传的?”
这一问把贞守问住了。
“何人所传?自然是……那些遭她采补的男子啊……”
迦楼罗声音无喜无悲:
“你方才,与她亲近的男子,都活不到天亮。”
“对……对呀。”贞守连忙点头。
“既然都活不到天亮……”迦楼罗缓缓抬眼。
“这传闻,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贞守半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海草,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
“我……想想……的的确确……”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或许是……不定……也活下来一两个……”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都死绝了的事,是谁传出来的?
总不能是那鬼皇自己,把床笫欢事编成话本,满西洲散吧?
他不敢再往下想,连忙找补:
“总之这鬼皇名声不佳,和那羽皇是一路货色。”
“那羽皇号称鬼见愁,专寻清白男子,抽取血脉后孕育后嗣,这鬼皇,想来也是这般路数。”
迦楼罗默默听着,沉吟片刻,摆了摆手:
“好了,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贞守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倒退着躬身退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暗流里,洞府中才重归寂静。
四水珠滴的声响,滴答,滴答,格外清晰。
半晌,阴离夫人忽然啧啧两声:
“我看啊……不定是那陈阳的花郎之相,勾得那鬼皇失了神。”
她着像是想起什么久远旧事,感慨万千:
“我那时候,天香教还只是个末流教派,只会些弹唱逢迎的把戏,谁曾想几百年光景,竟做得这般大。”
“还养出了这般绝色的男子。”
她目光飘向洞府顶,那上面是千尺海水,再往上,便是天外天。
“这陈阳生得这般美艳,如今去了天外天,也不知是怎么重塑的血肉,竟多了股清绝出尘的劲儿。”
她伸出舌尖,凌空轻轻一舔,像是在品尝某物的滋味:
“本夫人,真是许久未和男子交媾了。”
“那鬼皇定也是个纵欲的,见了这般俊俏的花郎,便挪不动脚,今日竟还为了他,与我等动起手来。”
“真是的,好生便是了,本夫人也不是容不得她分一杯羹。”
迦楼罗没看她,只望着前方的黑暗,半晌轻轻摇头:
“应当不是。”
阴离夫人与巴山君齐齐转过头来:
“为何不是?”
迦楼罗缓缓道:
“方才贞守也了,她执掌外务,统筹诸事,这般人物,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岂会因一副皮相,便乱了方寸。”
他神色一凛,声音沉了沉:
“况且,你们莫不是忘了……”
“那陈阳肉身灰飞烟灭,只剩一点真灵的时候,气悬一线,生死一念之间,那鬼皇仍是全力以赴护着他。”
到灰飞烟灭,他语气重了几分。
这一夜的雷劫是他亲手引动,陈阳本该魂飞魄散才对,可偏偏数次绝处逢生。
“这可不是情欲二字能解释的,这二人之间,定有别的干系。”
巴山君沉吟片刻,粗声道:
“什么干系?莫不是……母子?”
他皱着眉思索,神色认真:
“我看那样子,倒真有几分像。”
“那临水照护着陈阳,像护着自家孩儿一般,那眼神我见过,猎杀百妖时见过那些老妖护着崽子,就是那般慈祥。”
迦楼罗却摇头:
“不是这样。”
“为何?”阴离夫人不解。
迦楼罗眸光平静:
“娘看儿子,是护在外头,一步不离,可终究隔着一辈的分寸,她看那陈阳,却是贴着护的,是长辈……”
“那份亲近,没有长辈的疏离感。”
迦楼罗得肯定,今夜发生的每一幕,都在他心里反复过了不知多少遍。
阴离夫人眼珠一转:
“既然不是隔辈的长辈,那莫不是……姐弟?对呀!不定是姐弟!”
她越越觉得对,声音也高了几分:
“不定那妖神教十杰之事,也是为了陈阳铺路。”
“我虽不知外界详情,可不定那十杰,就是鬼皇给陈阳准备的磨刀石,助他打磨修为!”
“这种事,在西洲也常见。”
话音未,巴山君忽然道:
“不对呀,若真是为了陈阳修行,那他为何号称菩提教圣子?做妖神教圣子,岂不是更好?”
洞府里骤然一静。
只剩四的水珠,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阴离夫人张着嘴,怔怔看着巴山君,被这一问,生生问住了。
迦楼罗忽然开口,声音轻缓:
“非也。”
“修菩提之法,未必便是菩提教中人。”
“顶着菩提圣子的名号,根脚也未必就扎在菩提教。”
“世间传闻,三分是真,七分是妄,陈阳和菩提教那点瓜葛……不定多是空穴来风,当不得真。”
巴山君听得半懂不懂,便也不再多言。
阴离夫人反倒来了精神,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带着几分得意:
“对呀!我就他俩不定是姐弟,你看,可不被我中了?”
迦楼罗却缓缓摇头:
“可我觉得,不像。”
阴离夫人眉头一皱:
“那你,既不是母子,也不是姐弟,还能是什么?”
迦楼罗沉默半晌,才道:
“我还不知晓。”
巴山君闻言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四:
“迦楼罗,本君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原来也有你摸不透的事。”
迦楼罗淡淡瞥了他一眼:
“现在不知晓,看过便知晓了。”
“看出来?”阴离夫人一怔。
“怎么看?”
迦楼罗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眼望向洞府外无边的黑暗,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可知,苏无烬有一门大神通,唤作红尘观。”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神色同时一动。
阴离夫人目光沉凝:
“不错,昔年我潜去袭杀苏无烬,隔得老远便被他察觉。”
巴山君也连连点头:
“可不是!稍有异动便被他探出,邪门得很。”
迦楼罗神色肃然,带着几分庄严:
“这法门从六识中修来,出神入化,你们只道苏无烬神识强横,可知道他为何能躲过你们所有人的袭杀?”
阴离夫人试探着道:
“想来定是他红尘观入微,早早便察觉了我们的踪迹……”
迦楼罗淡淡一笑:
“你们对了一半,你们杀不了我师父,的确是他看得透,可他看的不是你们人。”
他略一停顿,傲然道:
“这世间万事万物,凡有所为,必留痕迹。”
“你在某地做过某事,那事便会在天地间烙下一枚印记,就像行人踏过红尘,留下的脚印。”
“苏无烬看见的,是你们留在天地间的印记。”
“你何时来,从何处来,带了什么,藏了什么,他只消看一眼痕迹,便先一步识破你布下的局。”
“所以你们次次偷袭,都伤不了他半分。”
洞府里静了一瞬。
巴山君听得眼皮一跳。
当年他们和苏无烬周旋,次次扑空,如今想来,竟是被那人隔着千里,摸透了底细。
“不光如此。”迦楼罗接着道。
“这红尘观还有一桩用处,寻人,对方在红尘里的脚印。”
他长长一叹:
“千丝万缕红尘,总有痕迹可寻,你走过的路,饮过的水,伤过的人,念过的名字……桩桩件件,都留着一枚印。”
阴离夫人听得若有所思,轻轻点头。
巴山君却皱着眉,像是被绕进了雾里。
阴离夫人忽然反应过来:
“迦楼罗,你莫非是要用这法门,探查临水照和陈阳二人?”
迦楼罗轻轻颔首:
“正是,我便来看看,这二人到底是何等渊源。”
罢,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在身前虚空一拍。
一张素白符纸凭空浮现,静静悬在他膝前。
他凝思片刻,指尖凝墨,在纸上下第一个名字。
陈阳。
笔锋沉敛,墨色如漆。
第二个名字,他顿了顿,才缓缓下:
临水照。
两个名字定的刹那,迦楼罗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整个人飘飘渺渺的,像是要跟着纸上的墨迹,一同化进虚空里。
巴山君忽然紧张起来:
“等一下!你这般远寻,会不会这功法……惊动了他们二人?”
迦楼罗缓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
“你担心我惊动他们,引他们过来?巴山君,你莫非……在怕些什么?”
巴山君一怔,随即把脖子一梗:
“畏惧?本君会怕他们?笑话!绝无可能!”
他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倒像是西洲最硬的骨头,都长在了他身上。
可等迦楼罗转回头去,他脸上的笑才一点点僵住。
心底悄悄颤了颤。
仔细想来,自己方才为何那般怕惊动二人?
临水照化作白千愁时劈出的那一刀,凌厉得他至今骨缝发寒。
陈阳从天外天砸下的星陨,也砸得他措手不及。
莫非……他心底当真有几分忌惮?
巴山君咬紧后槽牙,眼底掠过狠色:
“等我伤势复原,定将这二人生吞活剥,以消心头之恨!”
他抬眼望向迦楼罗。
此刻的迦楼罗一身素白,童子模样,周身金光萦绕,佛光隐现。
他盘膝端坐,整个人似真似幻,活像从古经画卷里走出来的一般。
“你这是……在看什么?”巴山君忍不住开口。
“我在看。”迦楼罗的声音从金光里飘出来,缥缈得很。
“过往的痕迹,天地间的脚印……总归是有的。”
“在哪里?”阴离夫人莫名紧张起来,低声追问。
迦楼罗的声音悠悠传来:
“两人的印记都有,只是天外穹顶太远,红膜结界又太厚,很多地方看不真切,我要找二人交集的地方。”
“远些……再远些……”
忽然,迦楼罗声音一变:
“二人更早的交集,不在西洲。”
“那在何处?”阴离夫人追问。
迦楼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恍惚:
“红膜结界,海的另一端……是东土。”
“东土?!”阴离夫人猛地凑近一步。
“你看到什么了?”
迦楼罗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喃喃道:
“红膜结界……东西之间有裂缝……我试着探过去……”
他声音越来越缥缈,像是魂都跟着视线飘远了:
“肉身过不去……只有红尘观能穿过去……前面是海……我看见海岸线了……看见山了……”
声音越来越轻,几近呢喃。
阴离夫人和巴山君屏息凝神,也只听得分明。
忽然,迦楼罗身形一震。
周身缭绕的金光猛地一敛。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眼,怔怔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洞府上的水珠滴答下,砸在他头顶,他都忘了运功阻挡。
阴离夫人连忙凑上前,急声问:
“迦楼罗,快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巴山君也沉不住气,往前探了探身,粗重的鼻息扫过身前的水雾:
“你快!这二人,是不是母子?”
他问得急,像是要抢在阴离夫人前头印证自己的猜想,话音里都带着点焦灼。
久久的死寂。
终于,迦楼罗点了点头。
阴离夫人身子往前一倾,通身黑鳞在幽光里闪过一道冷芒:
“当真?莫非那陈阳,当真是临水照的子嗣?”
可迦楼罗点头之后,却又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从金光里透出来,带着几分缥缈:
“非也,我能看见东土地界留下的印记,非生,却有养。”
阴离夫人瞳孔微缩:“既不是那女人子嗣,那莫非……是姐弟?”
迦楼罗略一颔首:
“东土的印记,乍看倒有几分,一家长姐之意……”
他着眉头慢慢蹙起,像是眼前蒙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半晌才喃喃道:
“可细看二人印记,并无血脉牵绊,似母非母,似姐非姐,其间……还缠着情欲。”
洞府里骤然一静。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怔住。
“什么意思?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巴山君粗声问。
迦楼罗缓缓摇头:
“红尘观只看印记,不现画面,全凭自己分辨。”
“那印记是什么模样?”巴山君又问。
“有些斑驳,是近百年前留下的,似乎还被人刻意遮掩过。”迦楼罗顿了顿。
“不行,我再试一次。”
话音下,他周身金光骤然暴涨。
指尖那支笔重新凝起,悬在素白宣纸上,久久不曾下。
纸上早已写就两个名字,左首陈阳,右首临水照,名字底下还留着大片空白。
他的笔尖,就停在那片空白中央。
第一笔下,是个垂字。
墨色浓黑如漆,纸面上却隐隐透出一线金光。
接着是第二字,第三字……他写得极慢,牙关紧咬,像是在承受极强的反噬。
终于,十六字定:
垂髫依姊,早岁相迎,缘非天授,佳偶自成。
字迹写完的刹那,金光顺着墨迹一丝丝渗出来,一点点将这十六个字点亮。
金光顺着笔画游走,像是给冷硬的字注入了活气,到最后整行字都浮了起来,悬在两个名讳之下,微微发着亮。
巴山君把脑袋凑过去,左瞧右看,看了半天:
“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本君怎么半个字,都瞧不明白?”
迦楼罗没答话。
巴山君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迦楼罗,本君问你话呢,你倒是吱声啊。”
阴离夫人却怔怔望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瞳仁里映着细碎的金光。
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蠢货,这是,陈阳和临水照二人之间,有姻缘。”
“哦?原来是姻缘?”巴山君恍然大悟,下一瞬又猛地瞪圆了眼。
“什么姻缘?一个筑基修士,和一尊妖皇?!”
他猛地转过头,直勾勾盯着阴离夫人:
“你是……今夜那妖神教的女人,拼死护着的那子,是她的……”
话没完,后半截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阴离夫人沉默半晌,终于缓缓点头:
“相公!”
她坐直身子,将这一夜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临水照打他们时的拳脚,一下重过一下的狠劲,为了个灰飞烟灭的辈,不惜和三尊妖皇翻脸的架势……
“难怪……难怪她拼死也要护住陈阳。”
她着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打我时下手那般重……莫非,是因为同为女子?”
她呵了一声,神色复杂,又带着几分不屑。
就在这时,一旁的迦楼罗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呵呵两声,随即越笑越响,笑声往上拔起,最后化作贯彻洞府的哈哈大笑,撞得四水珠簌簌往下掉。
“啊?你笑什么?”巴山君懵了。
迦楼罗不答,只笑得越来越响。
那笑声撞上洞,在整座洞府里来回震荡,最后化作一串癫狂的大笑:
“我怕什么?我究竟……在怕什么?这陈阳……”
他笑得前仰后合,那身白衣如童子般宽大,随笑声剧烈起伏:
“他原来,已是成过亲的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面面相觑:“成过亲,又如何?”
迦楼罗猛地收住笑,洞府里骤然一静:
“成过亲的人,可没有资格念经了。”
罢他仰起头,再次笑得张狂,双手在身前合十,声震四:
“阿弥陀佛……哈哈哈!”
那笑声在洞府里来回冲撞,撞得水流都乱了节奏。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惊疑不定。
这迦楼罗……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