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渡河而死，其奈公何（2/2）

薛元礼听了，浑身一颤，所有辞尽数堵在喉间。

他低头看向身上这件取自灵州府库的貂裘，再望一眼滔滔黄河，知道议和之路，到此断绝。

高俅抬了抬手：“舟已备好，中丞请回。话我尽数清，是战是降，全由夏主自择。”

薛元礼再无争辩，深深望了一眼失陷的西平府，转身踏上船板。

篙尖一点冻土，轻舟离岸，闯入满是浮冰的河道，在风雪里慢慢向北漂远，最后消融在白茫茫的水天之间。

一旁的公孙胜静静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思忖。

他自幼习道，熟读老庄，于性命义理浸淫已久，此刻瞧高俅行事言语，忽生一念：这位太尉，怕是真有几分道缘。

寻常人陷在伐谋权术里，或是暴戾，或是拘谨，唯独他，忽而促狭戏弄，忽而举重若轻，行事跳脱无拘，偏偏一眼勘破人情虚实。

这不正是南华所言，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么？

身在尘樊，不被世事拘缚。

只是一念又起，他暗自忖度，待到战事尘埃定，自己若是开口劝太尉弃尘修道，会不会被他一把丢进黄河里喂鱼。

想到此处，公孙胜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暗叹：罢了罢了，这隆冬河水，该多冷啊……

高俅将他摇头的模样看在眼里，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公孙胜敛去杂念，一脸疲态：“天寒地冻，只觉身上有些冷。”

高俅微微颔首，笑一声：“那正好，咱们回府，燃起炉火，炙肉温酒。

今年这年，便在灵州城中过了。”

汴京城中，年节正盛。

坊市悬灯，户户蒸糕备酒，爆竹之声此起彼伏，百官休沐，黎民皆在辞旧迎新。

就在这时，西疆驿骑昼夜驰驱，携灵州捷奏入阙。

捷书递到御案之上，赵佶展读一过，龙颜大悦。

百年难拔的灵州，竟一朝克复，河套形胜归入大宋，西夏南线门户尽破，先帝未竟的拓边大业，在他手中踏出大功。

他当即临御紫宸，召宰辅、台谏入对。

御音传遍殿宇，诏告天下：以西疆大捷之故，大赦海内。

除十恶重罪、谋逆奸细之外，其余罪囚，咸予减等宽宥。

赦书由皇城司快马传向天下诸路。

汴梁百姓听闻消息，又是年禧，又是西师大捷、天子大赦，满城欢腾。

街市上的年灯，似也比往日更为明亮。

帝王权柄，正在于此！

皇帝会在得一幸事的时候就可以大赦天下，赵佶便是如此，无数沉狱旧怨，都要为他此刻的宏图喜悦让步。

也可是是普天同庆了！

只是这份浩荡恩光，不到诏狱里的魏婉与高惟岳身上。

二人所犯，恰在不赦之列。

魏婉早已被折磨的没了人样，被扔在监狱里无人问津，只待秋后问斩。

而高惟岳却是在一道道刺激下，发了疯，逢人就我是蛀虫，要不就是突然吟诗唱词，嘴里喊着婉儿......

太学生李纲回家拜见父亲李夔，见父亲一脸喜色，便开口问询。

待听闻王师已克灵州，他心头亦是一震。

而李夔昔年在鄜延路做过经略司勾当公事，久熟夏地山川、蕃情兵势，抚着案头舆图，慨然长叹，赞高俅用兵调度，实非常人可比。

“成国公如今总领陕西五路经略，听闻他正广辟勾当机宜，入幕帮着料理文书、筹算粮草、参酌蕃部情状。”

李夔语声徐徐，目光在案上那幅西北舆图上，神色带着几分向往，

“西疆新复之地千头万绪，寨堡修筑、交引调度、安抚降羌，到处都缺文官。

句心里话啊，为父也真是想去，想去看一看灵州。”

李纲端坐在席上，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双目一亮。

他身在太学读书，平日里常翻览西北图籍，留心横山、贺兰的形势，心中常怀边策，

只困于身在汴梁，远隔千山，无从亲历疆场，实地察验虚实。

“父亲，”他声音微微发急，拱手向前，“儿子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