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恩怨分明(1/2)
红蔷薇雷红英心力交瘁,猛地呕出一口朱红,登时气绝昏厥,软软地跌在李鸣怀中。与此同时,江剑臣指尖连点,劲气纵横间,已将朱斗、牛角、苟费、郎新、杨长这五怪的穴道尽数解开。六怪之中,唯有胡眉年纪最轻,又是红粉之身,然其心思深沉,临事果决,隐然竟是众怪之首。她一双妙目扫过李鸣与雷红英,已将女子的百转柔肠看个通透。按江湖常理,女子落入男子怀抱,她同为女身,自当上前接引,胡眉却偏偏视若无睹,只将五名兄长唤至僻静处,耳语片刻,随即便领着众人齐刷刷跪倒在江剑臣面前。
江剑臣垂目看向阶下六人,心中暗自沉吟。这六怪虽名声狼藉,却也是江湖中难得的异才,若能将其引入正途,不仅是为武林除害,异日大有可为。然此刻关山路远,强敌环伺,收留这等人物绝非其时。他面色稍霁,抬手示意六人起身,语气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直言自己身负重托,形单影只尚且应接不暇,断不能带人随行。他嘱托六人暂且寻一幽静处安身立命,砥砺善行,若来日有需,自会寻访。江剑臣本以为这番推托之辞难以令这桀骜不驯的六人甘心离去,不料胡眉竟一言不发,神色肃穆地带着五位兄长再次躬身见礼,随即便隐入烟尘之中,行止间竟颇有法度。
狮王雷震自李鸣手中接过爱女,老泪纵横。李鸣喝令褚家的家丁牵来两匹快马,一匹驮着受缚的恶贼,另一匹则由苏醒后的雷红英乘骑。待众人回到风雷堡,北方大侠俞允中夫妇已然面色苍白地迎出门外。雷震得知师弟、师妹同遭劫难,亦是江剑臣舍命救出,对这先天无极派的恩义当真是感激涕零。他心中清楚李鸣等人需押解要犯返京复命,不可久留,可女儿名节受损,终身大事悬而未决,如今受了人家这泼天的大恩,那求亲的言辞反倒锁在咽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剑臣深知雷震性子刚硬,又见雷红英形销骨立,眉宇间尽是凄苦欲绝之色,遂冷冷地瞪了李鸣一眼。李鸣平日里惯会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此刻触及师父那如电的目光,心头一凛,竟是敛去了所有的轻浮。他整肃衣冠,步履沉稳地走到雷震面前,双膝一屈,当众行了晚辈大礼,口中清朗唤道:“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这一语石破天惊,李鸣当机立断承认了婚约,大厅之内,众人无不面露欣慰。便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剑臣,亦在心底暗自点头,觉此子虽顽劣,却在大是大非面前存了副广博心肠,是个敢作敢当的汉子。正当这一团和气之时,雷红英却推开了师父一字慧剑洪雪的搀扶,缓缓站直身躯。她双眸冰冷,直视着李鸣道:“李公子,你这般慷慨承揽,是怜悯我的身世,还是怕我们父女纠缠不休?你双亲春秋正盛,门庭显赫,能容得下我这般残花败柳、嫁过人的江湖女子做媳妇么?”
此言一出,雷震那双正欲搀扶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缓缓缩了回来,身子微偏,竟是不肯受这礼拜。江剑臣眉头微蹙,暗忖李鸣屈己求全至此,已是全了情义,何以这女子反倒如此咄咄逼人?他虽神功盖世,于这男女间的情思转折,终究是隔了一层。
李鸣却未起身,只将跪下的方位对准了雷震,神色肃穆,字句铿锵地回道:“红英,你当真多心了。我李鸣既非施舍怜悯,更无畏惧纠缠。此前你虽对那恶贼动过真情,可你心中所思所念,皆是冲着我李鸣而去。你既能将满腔热血、整颗身心悉数相托,我李鸣得妻如此,更有何求?至于我父母,他们非寻常腐儒可比,既然儿子认定的人,他们定会欣然接纳。”
雷震听得这番肺腑之言,胸中激荡,老泪纵横间双手颤抖着便要去拉李鸣。雷红英却厉声断喝:“且慢!”
这一声喝止,令雷震亦觉女儿失了分寸。人家身为按察使贵公子,又是名动天下的名门子弟,前程似锦,你还有何可拿乔的?然他爱女心切,终是再次缩回了手。堂内众人屏息凝神,万千目光尽数汇聚在那红蔷薇身上。雷红英面如死水,冷冷说道:“红口白牙,我怎能轻信?你若真心要我,不嫌弃我是个再婚的少妇——”她咬牙将“再婚少妇”四个字说得极响,余音在厅内回荡,“如今家严在堂,恩师在座,你家师长亦在此处,咱们便在此处拜堂成亲。只有如此,我才信你的话是真。”
满座尽皆失色。武凤楼与曹玉眉头紧锁,大觉此举太过骄横,连雷震与洪雪亦觉此举荒诞。然雷红英挺立如松,神色决绝,似是将余生之孤注尽投于此。众人皆以为李鸣必会勃然作色,不料李鸣竟正色而对,朗声道:“你我皆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原该不拘小节。只要岳父点头,俞叔父恩准,我师父亲允,便请你站过位来,我们今日便行这成亲大礼。”
红蔷薇雷红英方才那番决绝言辞,实则是困兽之斗。她一朝陷于泥淖,如惊弓之鸟,虽对李鸣情根深种,却又万般担忧这贵介公子只是一时怜悯。她硬着心肠百般试探,唯恐这最后一点指望也是镜花水月,心中更怕李鸣受不得这无礼逼迫,拂袖而去。
孰料李鸣竟应得如此坦荡干脆,不仅对她一番痴心洞若观火,更毫无轻贱嫌隙之意。李鸣应允立时成亲那一声,落在她耳里,直如仙音化雨,瞬间击碎了她强撑的硬壳。她只觉手足无措,百感交集,心头猛地一颤,竟不顾仪态,呜咽一声大哭起来。
一字慧剑洪雪素来心思细腻,见徒弟这般模样,知其心结已解,却需些私密空间言说。她向雷震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敛起神色,冷声道:“恶贼虽已成擒,其身世来历尚不明了。咱们且寻个僻静处,审他个水落石出。”言罢,她也不顾众人应承与否,伸手如钩,提起昏厥的假李鸣,率先跨出大厅。众人心照不宣,交换了个眼神,皆知趣地鱼贯而出,将这方寸之地留给了那对患难鸳鸯。
待众人走远,李鸣嘿然一笑,故意做出个欲走的架势:“喂,都走光啦,单撇下你一个人。你若再哭,我也走了。”说着,他作势向门外迈步。红蔷薇身形飘忽,如惊鸿一瞥,已然拦住了他的去路。她脸上犹带泪痕,面容却已宁静。
李鸣这才上前两步,贴近她身侧,正色低语:“红英,莫要再疑。冲着你对‘舌战多尔衮’那份赤诚,我李鸣早已将你引为红颜知己。况且,你心心念念想嫁的本就是我。莫说你并未与那恶贼成亲,纵使真有其事,我也断无嫌弃之理。”
雷红英娇躯轻颤,脱口惊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与他尚未拜堂?”
李鸣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狡黠:“你当真小看了李鸣。这风雷堡内外,冷冷清清,半个喜字也未见贴,若是拜了堂,何至于此?这等笑话,焉能瞒过我的眼睛!”
雷红英粉面通红,低眉叹道:“你这份机敏,实是叫人心惊。看来我这一辈子,是要死死受你的气了。”虽是埋怨,她眉心那抹郁结已久的死气却已消散,焕发出如霞般的欢愉。
李鸣携起她的纤纤柔荑,温声道:“话已说明,咱们且去看看审得如何了。”
二人相携欲行,厅门处却已走进一群人来,为首的正是狮王雷震。雷红英心头鹿撞,如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老少群雄重新叙礼落座,雷震生性豪爽,见爱女心事得圆,心头阴翳一扫而空,大喜过望,迭声吩咐下人排摆盛席,款待贵客。
江剑臣心中虽系着京师重托,火烧火燎,然面对这等救命之恩与至亲之喜,这杯薄酒实难推却。觥筹交错间,李鸣自曹玉口中问明了恶贼根底。此贼名唤侯玉堂,江湖号称“粉面二郎”,乃是昆仑四友中侯振坤之次子。原来那昆仑四友:长者夏侯振峰,次者石振山,三者戚振乾,幼者侯振坤。老二石振山早年遁入空门,便化身为灵隐寺的瑞雪方丈。此前女魔王侯国英威逼灵隐寺时,夏侯双杰语带惊疑,险些道破师承,便伏在此处。此刻侯玉堂现身,定与侯国英麾下的夏侯双杰脱不了干系。
李鸣聪慧远迈常人,知晓拿住了这块“正点烫手山芋”,归途定有腥风血雨。侯国英诡计多端,自开封至京师,必有层层截杀。他有心提醒,却因晚辈身份不好开口,先向师父递了个眼色,又望向武凤楼。
此时雷震酒兴正浓,频频劝酒。江剑臣生性孤傲,不便示弱喊急。武凤楼见状,慨然起身,拱手道:“雷伯父,晚辈兄弟钦命在身,断不敢久留。请伯父宽宥,撤了残席,我们也当尽早启程。”
雷震捋须长笑,已是微醺:“今日老夫喜从天降,又蒙江三弟救命之恩,若不痛饮个尽兴,老夫断不放行!”见他这般兴头,武凤楼与李鸣对视一眼,唯有苦笑作陪。
这一席烈酒,直吃得月上三竿,至三更时分方散。雷震已是醉眼朦胧,连稳重的俞允中也带了七分酒意,武凤楼与曹玉更是足有九成醉。唯有江剑臣功力深厚,以气化酒,李鸣则是有心偷巧,两人尚存清醒。
正待众人散去安歇,忽听大厅外传来一声凄冷笑声,语带傲然:“你们是该休息了,从此长眠,岂不更妙?”
话音未落,李鸣已如离弦之箭,首个掠至厅外。冷月寒光下,五个黑影一字排开,乃是四个清癯老者并一个壮硕中年。江剑臣步履从容踱出门外,武凤楼紧随其后。曹玉虽有醉意,手下却半分不松,仍挟持着那“粉面二郎”侯玉堂。至于雷震与俞允中,酒力发作,沉睡未醒,而洪雪与雷红英自知外敌强悍,退守内堂以护醉客。
那中年人瞧见侯玉堂委顿如泥,眼中喷火,厉声喝道:“先天无极派欺人太甚!竟甘为朝廷鹰犬,屠戮江湖同道。今日若不叫你们血债血偿,老子誓不为人!”
言罢,他巨掌翻飞,带起一阵裂帛风声,势若奔雷,直扑江剑臣而去。身法沉稳,掌力雄浑,一出手便显出绝顶江湖高手的深厚底蕴。
江剑臣身形微动,袍袖拂过处,已抢前一步将李鸣扯至身后。他左手顺势递出,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挥,正迎上那中年人挟恨而来的倾力一击。双掌相接,那中年人只觉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排山倒海之力狂涌而至,喉间闷哼一声,半身酸麻,竟立脚不稳,踉跄连退三步才勉强拿桩站定。
四名老者中,居于下首的那位六旬老者双目圆睁,低吼一声便欲纵身扑击,却被中间一名年逾古稀的老者横臂止住。那老者身形干枯瘦小,须发却如银丝,双眸开阖间精光内敛。他对着江剑臣微微拱手,沉声道:“阁下这身骨相,想来便是近年来名震寰宇的‘五岳三鸟’之一,江剑臣江三侠了。老朽夏侯振峰,今日偕同一友两弟冒昧登门,斗胆请江三侠赏个薄脸,全了我们兄弟四人的名声。”
李鸣听得“夏侯振峰”四字,心中暗自叫苦,这老儿正是昆仑派当代掌门,夏侯双杰的亲叔,江湖人称“一掌断魂”。那么那两名身材高大的老者,定是昆仑派成名已久的“乾坤双掌”戚振乾与侯振坤了。只是居于上首、背负宝剑的那名老者气息幽冷,尚不知其根底。
江剑臣从容跨出一步,语调平静得惊人:“原来是昆仑四友驾到。想不到诸位手眼通天,竟连隐退江湖多年的‘追魂剑’沙万里沙老前辈都能请出山。看样子,今日江某是要陷于这十面埋伏之中了。”
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对这四位二十年前便已横行江湖的宿老,不仅面无惧色,反倒言带讥诮,直刺得昆仑四友老脸微红。夏侯振峰强压怒气,仍端着长辈架子说道:“江三侠,大家同为武林一脉,不必兜圈子。老朽那不成器的徒侄落在你手中,若江三侠肯开恩放人,老朽必有重报。不知江三侠能否给老朽这个脸面?”
江剑臣忽地笑了,他容貌俊绝,这一笑竟如春风拂面,纯真无邪。他悠然道:“何必费这些唇舌?诸位若是能胜过江某,这脸面不赏也得赏。”他转头吩咐道,“玉儿,去把侯玉堂挪到影壁墙根下歇着,莫要像看押要犯似的,没得让昆仑派的朋友们瞧着寒心。”曹玉清脆地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将侯玉堂抛在墙下,随即昂首立于师叔身后。
此举直如当众掴了夏侯振峰一个耳光。他白眉一耸,语音转厉:“看来江三爷是定要领教昆仑掌法了!三弟、四弟,谁去讨教几招?”
江剑臣不等二人开口,便含笑打断:“令师弟二人‘乾坤双掌’合力之势方称一绝。若只上一人,江某怕是领教不到昆仑绝学之万一,还是并力同来吧。”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戚、侯二人成名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侯振坤爱子心切,本还顾虑江湖名声,此刻听对方主动邀战,当即暴喝:“三哥,上!”二人身随声动,如苍鹰扑兔,左右分张,巨灵般的右掌分袭江剑臣双肩,左掌则虚拢如钩,蓄势待发,只等对方闪避便要连环锁闭。
江剑臣却稳如磐石,待劲风割面,才漫不经心地抬双掌平迎。四掌对撞,轰然一声,江剑臣纹丝未动,戚、侯二人却被震得气血翻涌,齐齐后退一步。
二人羞愤难当,侯振坤厉喝一声,再次欺身而上。这一回二人各运九成功力,一掌正拍如阳,一掌反撞如阴,乾坤互补,暗藏阴阳变幻。江剑臣使出一招“平分秋色”,再次硬撼其锋。双掌夹击之下,他身形微晃,戚、侯二人却如断线风筝,斜斜抢出三步开外。
夏侯振峰白眉连掀,沙万里的脸色也愈发阴沉如水。侯振坤双目通红,钢牙咬碎,厉吼道:“攻他上下!”他二人彻底豁了出去,全身真气如决堤之水,戚振乾直取鸠尾穴,侯振坤狠砸丹田气海。此等拼死一搏,稍有沾身便是骨碎脉断。
江剑臣如玉脸庞陡然一寒,双足微分,先天无极真气自气海贯于掌心,身形微抖,双掌平推而出。只听“啪啪”两响,劲气四溢。江剑臣只退了半步便定住身形。而那成名多年的“乾坤双掌”竟被推出去丈余远,脸色惨白,右肩颓然下垂,显然一身经脉已受重创,再无出示手之力。
昆仑掌门夏侯振峰眼见两位师弟折戟沉舟,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转头望向那形如铁板的阴冷老者,颤声道:“老三老四已然失手,沙兄,你看如何?”
沙万里那一对鹰隼般的利眼死死锁住江剑臣,面无表情,语调冰冷刺骨:“江剑臣虽看似沉稳,然连番对掌,已耗去他四成功力。你掌力深厚,远非你那两位师弟可比。你只需再与他拼足三掌,这姓江的小子功力必将散去大半。待他剩下不到两成功力,绝逃不出老夫这柄追魂剑。宰了他,咱们日后便能睡安稳觉了。记着,定要硬拼,不许留力。”
这番言辞直听得人心底发寒。这沙万里存心要用夏侯振峰的命去磨耗江剑臣的元气,全然不顾这掌门的生死,其心之毒,狠戾至极。
夏侯振峰被这话推到了风口浪尖,已是退无可退。他终是一派之主,强自按捺心神,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拱手道:“江三侠年未而立,竟有此通天彻地之能,老朽佩服。请三侠调理一二,老朽不才,亦想领教三掌。”
沙万里虽阴狠,眼光却毒辣。江剑臣先前连对三掌,实则接了戚、侯二人六次倾力轰击,内息确已损耗四成。他见夏侯振峰步履凝重地走上前来,便知沙万里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按常理,他力战名宿之后理当暂缓还气,然他少年成名,骨子里透着傲骨火气,闻言哈哈一笑:“群雄环伺,江某若此时退缩,岂不教天下人耻笑?夏侯掌门请出手便是。”
一掌断魂夏侯振峰面色一肃,沉声道:“你是老朽生平所见最为狂傲之子!好,恭敬不如从命。”他长吸一口真气,胸膛高高隆起,右手缓缓平推而出。身为一门之长,眼见师弟惨败,他绝不敢托大,第一掌便贯注了七成内劲。
江剑臣依旧是不闪不避,翻掌相迎。此次劲力交锋不比方才,只听得“扑”的一声沉闷微响,双掌一触即分。二人身形各退一步,江剑臣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夏侯振峰见第一招“投石问路”有了成效,胆气稍壮,第二掌立时贯足十成功力。只见他那只干瘦如柴的手掌竟在瞬间膨胀如棉,闷喝一声“打”,带起激荡劲风,直扑江剑臣。江剑臣鼻翼微振,哼出一声冷气,举掌迎击。这一记对撞,江剑臣明显落了下乘——夏侯振峰退了两步,他却接连退了三步。
武凤楼在旁瞧得真切,心头猛地一揪。他自随师入世,从未见这位三师叔在对掌中输过半筹,自知功力尚浅无法代劳,急得如坐针毡。
正在此时,只听夏侯振峰厉吼一声,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断魂掌”,这一击不仅倾注了十二成的残命功力,更带起一股惨淡阴风。江剑臣神色凝重,先天真气催至顶峰,两掌轰然相撞,旋即猛然分。江剑臣那张冠玉般的俊脸陡然惨白,鬓角隐见汗珠渗出。
武凤楼三人大惊失色,再看夏侯振峰,只见他面如死灰,右臂软软下垂,虽以“千斤坠”的功夫强撑残躯,却终是晃了两晃,摇摇欲倒。武凤楼心知三师叔虽连挫三强,怕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刚欲上前搀扶,那阴险至极的沙万里已然按捺不住,长剑“铛”的一声出鞘,嘿嘿冷笑道:“力挫昆仑三杰,稳如泰山,江三侠果真名不虚传!不知可愿指点老夫两式剑招?”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掠至江剑臣身前五尺。
这老狐狸算计得精绝,趁江剑臣功力耗去八成之际方才现身,且恰恰占住了长剑刺杀的最佳方位。一双阴森如隼的目光死死咬住江剑臣周身大穴,只待那致命的一击。
武凤楼牙关紧咬,右手翻处刚想抽刀血拼,江剑臣却伸手示意他退后。他傲然前跨半步,寒声道:“沙万里,昆仑三位虽也气人,终归还算武林同门。似阁下这般歹毒阴损之徒,实乃江湖罕见。今日江某说不得要教训教训你!出剑吧,我只给你三招之限,若三招之内制不住你,我江剑臣从此自废武功,永不出世!”
此言重如千钧,毫无转圜。武凤楼与李鸣身为晚辈,急得五内俱焚却不敢违命。小神童曹玉却是不管不顾,身形一晃,分持判官双笔疾冲而出,骂道:“老贼卑鄙!小爷先来教训你!”他年纪虽小,心思却灵,只求缠斗片刻,好让三师爷爷缓过这口气。
孰料他身形刚动,便觉领口一紧,已被江剑臣轻轻拎回。江剑臣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斥道:“莫要耍弄滑头惹人耻笑,且看你师爷爷三招败敌。”说罢将曹玉推回后方。
就在他重新对峙追魂剑的刹那,一条婀娜身影如穿花蝴蝶般飘然落在江剑臣身侧。武凤楼定睛一瞧,竟是那六怪之首胡眉。
胡眉一改先前的圆滑,语调沉冷,透着一股森然杀气:“对付追魂剑这等老狗,奴婢一人绰绰有余。请主人后退纳息,看我替您宰了他。”
江剑臣是何等孤高自许的人物?他岂能瞧不出胡眉的心思。虽说他未曾亲口收容这六人,可胡眉显然已执奴仆之礼,将他视作恩主。方才那番生死拼斗,胡眉隐于暗处,见他连毙昆仑三杰,内息定然已是强弩之末,唯恐他毁在沙万里的毒剑之下,这才不顾性命地抢出,直欲以残躯替他争得一瞬调息之机。
江剑臣自幼便是人间弃儿,孤苦无依,除了师门至亲,生平知交寥寥。他这人于世情恩怨向来冷淡,此刻见这一向被目为怪物的妖娆女子,竟有这般肝胆涂地的忠义之举,胸中不禁豪气陡升。他哪里舍得让这女子去白白送死?当即面色一沉,厉声斥道:“此等生死局中,岂有你逞能的余地?速速退下!”
胡眉被这一喝惊得娇躯微颤,眼眶登时红了。她却未挪步,大着胆子急切道:“沙万里奸狡一生,祸害武林,主人千金之躯,怎可自降身份与这老狗讲什么武林规矩?纵要动手,也断不可赤手空拳去对他的利剑。奴婢这两把刀虽非名器,主人暂且一试,也免得奴婢忧心断魂。”说罢,她低眉顺眼地捧起一长一短两把利刃,恭敬地举过头顶。
江剑臣心头一暖,深深看了胡眉一眼,轻轻叹息。他伸手接过那把尺八短刀,这才连连挥手示意她后退。胡眉不敢违命,只得默默退守一旁,一双妙目全神贯注地锁在场中。
江剑臣左手试了试那短刀,顿觉极其顺手。此刀背厚刃薄,身狭如柳,虽不利于劈砍,但于挑、扎、切、割等精细招数却是灵便之极。他横刀而立,冷眼扫过沙万里,心中暗忖:江某生平首次用刀,便拿你这奸恶之辈开刃。他未摆任何门户,只随性一站,已透出无尽杀伐之意。
沙万里哪里容得他喘息?口中暴出一声如厉鬼咆哮般的厉喝,手中长剑幻化出一片夺目剑幕,如银河倒挂,将江剑臣周身笼罩其中。刹那间,庭院内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雨落,火星飞溅,两人身形一触即分,各退一步。
此时立见高下。沙万里满面涨成绛紫色,显然气血翻涌得极利害;江剑臣虽依旧立得稳健,脸色却愈发苍白,如病体之玉。沙万里心知胜负在此一举,第二招出手更是狠辣迅猛,欺他力乏,剑尖抖出无数光点,如狂风暴雨般倾泄而下。江剑臣手中短刀却似生了灵眸,无论残剑刺向何处,皆被他严丝合缝地挡在方寸之外。
就在二人错身之际,江剑臣终于反击。先前两招他借守势纳气,此刻见沙万里第三招将出未出,那尺八短刀竟以不可思议的轨迹穿透了那层层剑幕。只听江剑臣清冷地沉喝一声:“留尔一命!”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两人骤然分开。江剑臣身躯摇晃了几下,死死拿住桩位,顺手将短刀抛落在胡眉脚边。再看沙万里,胸前衣襟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血口,鲜血喷涌而出,将半身染得通红。他面如土灰,单膝跪地,那柄追魂剑也随之锵然坠地。
胡眉见状,不禁娇声欢呼:“主人神威!连奴婢这把刀也跟着沾了仙气。看主人这一式,奴婢便是苦练十年也难望其项。从今往后,我便只用这短刀,再不弄那累赘长器了。”言毕,她竟真的将那三尺长刀随手弃于草莽,只取回那把短刀护在胸前。
此时,对方那四老一中早已趁乱遁走,影踪全无。李鸣见影壁下的侯玉堂依旧一动不动,知众人疑虑,遂笑道:“师父的点穴功夫通神,这恶贼虽被救走,实则与废人无异。那伙人早已吓破了胆,逃命尚且不及,哪还敢顾及这个活死人?”
话未说完,胡眉已惊呼一声抢上前去,伸臂扶住了摇摇欲倒的江剑臣。江剑臣内力透支,颓然跌坐在地。胡眉神色变幻,略一迟疑,竟撇开众人,独自向宅外疾奔而去。
就在众人忙于照看江剑臣的慌乱时刻,一条黑影如幽灵般掠过西厢房顶,敛声息气地尾随着胡眉而去。此人好大的胆识,明明知晓江湖六怪皆是心狠手辣之辈,且追踪蹑迹乃是大忌,尤其是胡眉那手神出鬼没的金钱镖,他竟浑然不惧,依仗着登峰造极的轻功紧紧缀在后头。
二人前后脚出了风雷堡,胡眉那杨柳细腰猛然一扭,素手扬处,三枚金镖带着破空之声激射而出。身后那人低哼一声,身形如风中落叶横移五尺,金镖尽皆落空。胡眉冷笑道:“好身法!再接姑奶奶六枚!”
六枚金钱镖排成品字,分作三层,如蝗群般兜头罩下。那黑影朗声一笑,双臂一展,身形暴起两丈有余,六枚暗器再次落空。胡眉心头一凛,惊呼道:“‘草上飞’孙子羽?原来是你!”
那黑影见行踪已露,倒也坦然,反正诱敌已成,索性飘然落地,立在胡眉身前丈许处,笑吟吟道:“胡姑娘好眼力。敝上想见姑娘一面。”
胡眉一怔,茫然道:“什么敝上?你孙大名士家资巨万,一向独来独往,连燕山燕凌霄都不放在眼里,什么时候认了主人?”
孙子羽的面色瞬间变得肃穆异常,再无半分轻浮。他抬手指向胡眉身后,沉声道:“敝上此刻就在姑娘身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