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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以退为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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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飞心念既定,脸上反而现出几分宽宏之色。他袖袍一拂,跛足向前半步,冷冷道:“闲话休提。还是由你先来打我。老夫也不还一招。你若能伤我一发一毫,单飞立时离去,从此认输。”

李鸣听了,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他将日月五锯轮缓缓垂下,像是当真替对方着想,语声也放得平和:“阁下若只挨打不还手,未免太吃亏。我李鸣虽有恶名,也不好占一个残老之人的便宜。不如这样,我不用那套令人防不胜防的缺德手段,也不再胡言乱叫,只改用一套规矩分明的十八罗汉手。如此动手,便算公平。”

单飞哪里知道这话中另有陷阱。他只当李鸣自承所长不过十八招,心中反倒安稳许多。凭他一身修为,莫说十八招,便让这少年反复施为,也未必能近得了身。念头一转,他便阴沉沉应道:“好。”

李鸣微微一笑,将双轮左右一分,先向单飞点头致意,口中恭恭敬敬地道:“多谢前辈成全。”

“谢”字甫落,人已欺近。

这一次他果然不复先前那等刁钻叫嚣,双轮起落之间,招数清楚,进退有度。月轮勾挂,日轮横划,或扯或砸,俱循着一路堂皇章法而来。若不知他素日行径,旁人几乎要以为这少年乃名门正派中磨炼多年的高手。

岳振宇看得一怔,眉间忧色未消,心中却越发不解。那人见愁向来言行乖张,今日怎忽然收敛了锋芒,反而使出这等有板有眼的打法?

正思量间,穷神韩一生悄然走近。他身子贴到岳振宇身侧,眼睛仍望着场中,压低声音道:“这小子偏要在老太太八旬寿辰上闹出这番风波,三位狂夫子哪还有台阶可下?更何况富老弟在旁边使劲添火,看这情形,是铁了心要逼他吃亏。”

岳振宇闻言,神色更沉。他与展翅金雕萧剑秋交情不浅,对李鸣自也多了几分顾念,可眼下众目睽睽,自己若贸然插手,只怕非但救不了人,反使局面更难收拾。

便在此时,花径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财神爷富一世陪着三位老人一同来到静室前。岳振宇已有十年未见武林三狂,今日虽是赴寿而来,却尚未入席相见,此刻乍见,心中不免一动。

走在前面的书狂金似土,腰背仍旧挺直,步履亦还矫健,只是面上皱纹纵横,鬓发已如霜染。医狂纪世人与他同岁,气色却温润如昔,面庞红润,举止儒雅,满头黑发不见一丝银色,恍然仍是当年风采。卜狂周知机身形矮小,枯瘦如柴,双目幽深。他年岁比两位盟兄轻了十来岁,却因长年总理金府内外事务,凡事亲自过问,面容反显憔悴,阴沉之气也更重。

三狂与岳振宇寒暄数语,礼数倒也周全。随即三人的目光都落到场中。

李鸣双轮翻动,招招连贯,正以那套十八罗汉手攻向单飞。单飞虽言明不还手,身法却诡异迅捷,跛足点地,身子忽左忽右,任那双轮如何勾挂横扫,始终贴着锋芒避开。

金似土看了片刻,眼中露出些微讶色。他转向岳振宇,沉吟道:“江湖中传言,先天无极派门下这个李鸣,刁滑乖戾,手段阴毒,绿林道上栽在他手中的人多得难数。今日一看,倒不像传闻那般不堪。”

岳振宇听出金似土语气中并无恶感,正欲顺势替李鸣说几句和缓之言,以免局面再险。富一世却已向杜达权递去一个眼色。

杜达权会意,立时上前一步,躬身禀道:“主人有所不知,这李鸣实在狂悖。方才在府门之外,先将金禄摔倒两次,又将属下掷出七八步。石梁三杰见他放肆,才出面过问。火蝎子聂三爷两掌掌心,便是被他用丧门钉刺穿的。”

金似土闻言,眉头一动,目光重新投向场中,似有不信地道:“这后生竟有这等本事?”

周知机眼中寒意一闪,语声淡淡,却带着疑讽:“石梁三杰成名多年,难道真会如此不中用?”

杜达权垂首又道:“闪电手刘二爷出手后,也一时未能占上风。单老爷子这才亲自下场。”

三狂听罢,不再多言,一齐望向李鸣与单飞。

此时李鸣那一路十八罗汉手已完整使完,十八招虽严整连贯,却全被单飞避得干干净净。李鸣脸上微红,似是年轻气盛之下心有不甘,手中双轮忽然一紧,仍是原来那一路招法,劲道却陡然加重,速度也快了数倍。

日轮、月轮上下交错,化作两道冷电,或斜斩肩颈,或疾扫腰胁,或贴地取足,招式仍在规矩之内,锋芒却比方才凌厉许多。轮风掠过石径,发出细碎锐响,竹叶也随之微微颤动。

金似土看得目光一亮,不由轻叹一声,缓缓道:“盛名之下,果然不尽是虚言。这孩子年纪虽轻,手底下确有些门道。”

周知机却只微微撇唇,冷声道:“萤火之光,能照几尺?凭他这点能耐,要伤单飞,谈何容易。”

两人话音落下不久,李鸣第二番急攻又已走完。单飞身形刚要停下,李鸣脸色忽然一沉,跺足再上,竟又从头一招重新施展开来。

单飞心头怒意顿生。他先前已在众人面前说定不还手,此刻虽恨不得立刻反击,却不能自毁言语,只好再运身法闪避。李鸣双轮仍按十八罗汉手一路递出,从首招起,层层推进,直到最后一式收势,轮锋堪堪从单飞衣角旁掠过。

第三遍十八招终又使完。

单飞依旧未损一发一毫。场中风声渐息,池中鱼影散而复聚,竹叶在檐前轻轻摇动。李鸣收住双轮,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却仍紧紧扣在单飞身上。

李鸣那一路轮法,翻来覆去,总不过十八式。第一遍使来尚见章法,第二遍添了三分凌厉,第三遍虽又加急,却仍未能沾着单飞半片衣角。单飞身形从容,跛足轻点,左避右让,竟似早将每一招的来处都看得分明。

韩一生在旁看得眉头暗皱。他素知李鸣鬼计多端,本以为其中必有深意,可眼见三遍已过,仍无半点成效,心中也觉这少年今日未免太失体面。岳振宇更是焦急,几次欲向李鸣递眼色,劝他见好便收。谁知李鸣双轮一绕,竟又从头一式施开。

第四遍、第五遍转眼过去。到了第六遍时,李鸣鬓边已见汗光,胸口起伏渐重,脚下也不如先前轻灵。他出招看似越发用力,实则虚实错杂,左手一轮似要横扫,右手又忽然斜挂;明明逼向肩头,下一瞬却压向胁下。只是这样的变化,在单飞眼中已无甚新奇。

单飞嘴角浮起冷笑,眼神愈发阴毒。他心里早已认定,李鸣反复不过这十八路,纵有几分巧思,也已黔驴技穷。此刻只须由他耗下去,迟早要力尽气衰。待其双轮一停,便是自己取他性命之时。

李鸣果然越来越慢。双轮起落之间,已有滞涩之象,脚步也散了些。汗珠沿着鬓角滚下,落在衣襟上,脸色由红转白,似已撑到尽头。众人看在眼里,皆知他气力将竭。

可他仍不肯退。

他咬着牙,强提一口真气,竟又从首式起手。双轮刚一抬起,手腕便微微发颤,呼吸粗重,仿佛每递出一招,都要耗尽一分残力。

单飞见状,心中大定。他暗暗凝聚掌力,身法却故意放得慢了,随着李鸣四面游移。他料定李鸣未必能撑到最后一式,即便勉强撑住,双轮推出之后,也必定前倾失衡。到那时自己一掌落下,便可拍碎他的头颅。

这一番心思,阴狠周密。他更担心岳振宇临危插手,便不愿退得太远。李鸣的第十八式取意睡罗汉,双轮同展,平推而出,只要自己身子稍稍后移,令轮锋够不到身前,便可趁他力尽之际反杀。

三狂立在一旁,也都看出局势凶险。金似土眉头微皱,纪世人目光沉静,周知机却神情阴冷。富一世更是早已窥破岳振宇欲动之意,他左腕悄然一翻,竟扣住岳振宇右手腕脉,使他一时难以纵身抢出。

岳振宇心头一沉,眼见李鸣已入死地,却被富一世牵制,胸中怒意与焦急一齐涌上。

就在众人以为李鸣必死之际,李鸣忽然双目暴张,喉中发出一声低吼:“着!”

他双轮一分,架势仍似平推。

单飞吸腹收胸,身子微微后移,料定那一对轮锋纵然推出至尽,也还差着半寸。他的右掌已暗暗抬起,只待李鸣前倾,便要雷霆一击。

岂料李鸣双臂陡然一震,日月五锯轮竟同时脱手飞出。

两人相距本近,单飞又因自负而未曾远避,此刻变生肘腋,纵有惊世身法,也再无腾挪余地。只听一声惨呼,两道寒芒一上一下,重重砸中单飞肋间与腿根。单飞身子一歪,跛足再也撑持不住,整个人翻倒在地,面皮霎时惨白。

李鸣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他像早将尺寸算准,身子顺势贴地滚出,一连数翻,手掌在地上一抄,已将落下的双轮重新收入掌中。随即他腰身一弹,斜斜掠到一旁,站定时衣襟尽湿,眼中却仍有寒光未散。

岳振宇被富一世扣住腕脉,未能出手,此刻见李鸣安然脱身,心头一松,不由暗暗赞叹。此子竟能将同一套十八罗汉手连施七遍,故意耗到自己力竭之状,骗得单飞失去戒心;最后两轮一击,一中肋下,一中腿根,纵然不取性命,也足叫这横行秦川的凶人卧榻数月。

曲哲见师叔倒地,脸色骤变,右手立刻按上剑柄。剑尚未出鞘,单飞已在地上艰难喘息,声音微弱而阴森:“今日之仇,日后再算。我不信这小子能一世无灾。背我回天宝宫。”

曲哲听得师叔发话,纵然怒火满胸,也不敢违拗。他向刘星使了眼色。刘星收刀上前,将单飞背起,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聂鹏双掌仍血迹未干,也忍痛随在一旁。

曲哲转向三狂,强压怒意,拱手俯身道:“我师叔与我兄弟三人,本为老寿星贺寿而来,不想在府中生出这等风波,扰了寿筵,实无颜再留。今日就此拜别,后会有期。”

金似土目光深沉,纪世人微微颔首,周知机眼神阴晦。三人皆是久历江湖之人,知道此时再行挽留,只是徒添难堪,便由他们离去。

石梁三杰带着单飞退出花园,竹影间的风声一时显得格外清冷。岳振宇眼看事已闹到这般田地,心知无论起因如何,金府寿辰之日血溅花径,三狂面上已甚难看。他正欲出言替李鸣转圜几句,周知机已缓缓转过脸来。

那位卜狂双目幽幽,声音不高,却冷得令人心头一紧。他看着岳振宇,慢慢问道:“岳老弟,这位李小友,是随你入府而来么?”

岳振宇为人厚道,眼见周知机语气已冷,便知这位卜狂心中有怒。他更怕李鸣再逞口舌之利,把金府寿宴闹到无可收拾,便欲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承认李鸣是随他入府而来。

他方要开口,李鸣已向他轻轻摇头。

岳振宇胸中一急,眉头顿时皱紧。他明白李鸣是不肯叫自己代受责难,可此时此地,这一摇头无异于把路又堵死了一分。

周知机的目光随即转到李鸣脸上。他面色寒如井水,声音也低冷:“既非随岳掌门而来,你又是随何人入得金府?”

李鸣心中早已看透。周知机不好明着替单飞出头,便要借主人身份逼他离去。可他既已踏入金府,又岂肯就此被人逐出。他慢慢抬手,指向一旁的富一世,口中只吐出一字:“他。”

富一世面皮一紧,眼中怒色立现,正要发作,周知机已先一步沉声喝道:“李鸣,休在周某面前弄这些小巧。今日我劝你一句,趁早离开金府,还可免去后患。若再纠缠,悔之晚矣。”

李鸣听罢,并不退让。他将双轮挂在臂侧,神色从容,向周知机微微一拱手,缓缓道:“周先生此言,在下却听不明白。李鸣眼不昏,知道此处是金府;耳不聋,也知道今日是金老太太八旬寿辰。既是寿辰,来者为贺,阁下凭什么逐客?周先生若肯听我一句,也请慎言,免得日后反生悔意。”

周知机本就胸中蓄怒,听他反以言语相逼,脸色更沉。他双目微眯,冷声道:“你今日来错了地方。旁人惧你先天无极派,周某却未必放在心上。若你说不出一个来意,今日便叫人见愁在金府花径上溅血。”

李鸣低低一笑,眉目间却无惧色。他看了纪世人一眼,又转回周知机身上,语气似劝似讥:“周先生何必动怒?纪先生以医名动天下,难道不曾告诉你,怒气最伤肝胆?再说,我今日到此,并非自己乱择时辰。你这样盛气相逼,便是我心里有千言万语,也被你逼得忘了。你说要我血溅于此,真敢么?”

这话如火上浇油。周知机再难忍耐,身形忽动,右手骤然探出,五指如钩,直抓李鸣面门。出手之快,几乎不容人眨眼。

李鸣早有戒备,右肩一引,身子斜斜让开,那一抓贴着脸侧落空。

周知机一击不中,怒意更盛,左足点地,身形踏中宫直进。右手食中二指并起,指风锐响,分袭李鸣胸前两处要穴。那两指若点实,内劲透入经脉,轻则重伤,重则立毙。

李鸣脚尖在青石上一点,身形又横掠五尺,避得轻灵而险绝。

周知机脸色微变,随即低喝一声,右手五指展开,招势绵密,如拂翎羽般追袭而至;左掌同时立起如刀,斜封李鸣退路,分明是要待他闪避之际,再以连环手法困住他。

李鸣忽然大笑,脚下竟不再退。他双手一分,日月五锯轮寒光乍起。右手日轮迎向周知机横封而来的左掌,左手月轮却自下而上,斜斜捣向周知机下盘要害。

这一招来得刁钻而无礼。周知机纵然武功高绝,也不能任他逼近命门,只得硬生生收势,身形倒旋而出,退出五尺之外。

李鸣并不追击,反将双轮一挂,恭恭敬敬拱手,神色诚恳得几乎看不出半分讥讽:“周先生身法如风,出手如电,果然风采未减。李鸣今日领教,佩服得很。”

周知机胸中怒火翻涌,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可李鸣此刻拱手称赞,姿态已放得极低,他若再强行追击,反显失了身份。僵持片刻,他终究冷哼一声,拂袖退回金似土身侧。

李鸣这才转向书狂金似土,双手郑重一拱,声调也敛去先前的轻佻:“家师江剑臣久闻金先生侍母至孝,待人宽仁。今日太夫人八旬华诞,特命李鸣前来登门拜寿。”

此言一出,场中气息微微一变。

江剑臣三字,在江湖中自有分量。李鸣直到此刻才正式亮出钻天鸥子江剑臣的名号,金似土神情立时缓和了许多。他沉吟片刻,便向李鸣还了一礼,语气也不似方才疏冷:“原来是江大侠高足奉命而来。既为拜寿,便请入厅。”

周知机脸色仍阴,纪世人却微微颔首。岳振宇心头稍松,韩一生也暗自吐出一口气。李鸣神色平静,随金似土转入正厅。

厅内灯烛辉煌,寿幛高悬,宾客满座。杯盏间香气浮动,诸路人物或端坐,或低语,听闻外间风波渐息,目光都向门口望来。李鸣随三狂入内,眼光不动声色地一扫,认得出的人已不在少数。

太极门林惊鸿端坐一侧,神色清穆;昆仑派乾掌戚振乾身形沉稳,掌背骨节分明;淮上鹰爪门掌门铁掌神抓邱龙眠目光锐利,十指微曲。江南袁家堡老堡主八臂哪吒袁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其孙满天花雨袁浩侍立在旁,眉宇间英气未敛。形意门掌门岳振宇随在后方,神色仍带忧虑。穷富二神韩一生、富一世分坐两处,一人神情洒脱,一人眼底暗藏机锋。

更令李鸣留意的,是峨嵋一派诸人也在席中。黑丧门司徒安面色阴沉,阴阳十八抓申恨天手指轻叩膝头,瞥目飞龙焦一鹏虽双眼异样,却似时时在暗中窥伺。残人堡正副堡主天聋、地哑亦列座其间,一个闭目不语,一个唇角纹丝不动,二人身上皆有一股冷僻之气。

李鸣心下了然。今日这座寿堂,表面上是金老太太八旬盛宴,实则江湖暗流早已汇聚。方才花园一场争斗,不过是这满堂风波露出的第一线水痕。

岳振宇始终与李鸣同席而坐。厅中人物越聚越多,他看在眼里,忧色也渐渐深了。趁旁人低声寒暄之际,他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向李鸣道:“江三弟也太托大了。这等场面,竟只叫你一个年轻后生前来。你瞧这厅中诸人,有几双眼睛不是盯着你?依我看,趁此刻尚未生出更大的风波,你寻个空子离去,才是上策。”

李鸣端坐不动,双手按膝,衣襟因方才激斗尚有些微乱,却被他理得端正。他听了岳振宇之言,只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这一笑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少年倔强,可纪世人心思细密,早将二人的神情收在眼底。他见李鸣身处满堂暗流之中,仍能坐得平稳,喜怒不形于色,不由得暗暗点头。此子名声虽坏,胆气却非寻常少年可比。

午时将至,厅外忽然安静下来。金似土与夫人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金老太太缓步入厅。老寿星鬓发如雪,面容清癯,虽年届八旬,目光却仍清亮。众宾客一齐起身,待金似土夫妇将她扶上正座,厅内衣袂低垂,诸人依礼拜贺。

寿堂之中,贺声齐起,礼数肃然。随即各路宾客依次献礼。来者皆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所呈之物自非寻常。有的奉上厚金,有的献出玉器古玩,有的取出稀世药材、名剑宝珠。案上光华交错,金玉映烛,片刻之间,已堆满了贵重贺仪。

众人陆续献罢,厅中便只余下两方尚未上前。

一方是峨嵋派。黑丧门司徒安、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瞥目飞龙焦一鹏三人同坐一处,神色各异。一方则只有李鸣一人,代表先天无极派而来。

厅中气息悄然凝住。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并非寻常献礼先后之争。峨嵋与先天无极派仇怨深结,今日又同在三狂寿堂之上,若彼此稍有一言不合,便会将寿宴变成斗场。心术平正者,不免暗中替李鸣捏了一把冷汗。

司徒安坐在那里,空空双袖垂在身侧,脸色阴紫。昔年他两臂俱失,一臂断于南刀桂守时之手,一臂折在武凤楼手下,自此峨嵋黑丧门竟成了无臂之人。此等深仇压在心底,日夜难消;如今见李鸣端坐厅中,心中恨意便如毒火暗燃,几乎要从眼里喷出。

申恨天瞧出司徒安神色不稳,微微侧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司徒兄,来时掌教夫人已有密令。其一,今日须尽力结交三狂,务使金府偏向峨嵋。其二,夫人备下明珠一匣、赤金寿星一尊、万两银票,又有寿联一副,皆为贺仪。那姓李的小子孤身前来,料他拿不出像样礼物。待我等献上厚礼,自可叫他在满堂宾客之前无地自容。其三,自今日起,凡遇先天无极派落单之人,不必留情;若遇武凤楼与李鸣,更当格杀。”

司徒安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底的怨毒却收敛了几分。他虽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碎李鸣,却也知今日大事在于拉拢三狂,不能先坏局面。

他们这边低语未尽,李鸣已含笑起身。他衣袖一拂,先向峨嵋三人遥遥拱手,神情谦和,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近席:“今日金老太太寿辰,诸位皆为贺喜而来。两派往日纵有些许旧隙,也不该在寿堂之上失了礼数。我李鸣年浅齿幼,愿退一步,请三位先向老寿星献礼。”

他这番话说得温文有礼,字字却都落在要害。既点明峨嵋与先天无极派有怨,又将今日场面限在拜寿二字之内;更以退让自居,逼得峨嵋三人纵有怒火,也不能当众发作。尤其那一声“三位”,听来似是敬称,落在司徒安等人耳中,却如针扎一般难受。

申恨天眼神一冷,已欲起身发难。纪世人却在此时站了起来。他神色温雅,向峨嵋三人深深一揖,缓声道:“三位远道而来,为义母添寿增辉,纪某心中感激。此番厚意,金府上下自当铭记。”

这一揖落得恰到好处,既接住了李鸣递出的台阶,也把峨嵋三人推到了拜寿的位置上。司徒安再恼,也不能在医狂亲自致谢之后翻脸。他向申恨天与焦一鹏递了个眼色,三人只得一同起身,走到金老太太座前,按礼叩拜祝寿。

金似土、纪世人、周知机三人也随礼相陪。厅中宾客屏息而视,原本将起的火星,被纪世人这一揖暂时压了下去。

峨嵋三人叩拜既毕,申恨天自袖中取出礼单,双手呈上。富一世早已留心场中情势,见机踏前一步,便将那礼单接在手里。他展开纸幅,目光一扫,随即朗声念道:“峨嵋派掌教夫人冷酷心,敬献明珠一匣、赤金寿星一尊、白银万两、寿联一副。”

话音甫落,厅中已起微微骚动。

岳振宇先向李鸣瞥了一眼,眉宇间忧色更浓。峨嵋所献这份寿礼分量太重,任哪一门哪一派,要在其后献礼,都难免相形见绌。李鸣孤身而来,身上又不见随带箱匣,若拿不出相称之物,今日满堂宾客之前,便要被峨嵋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鸣却仍旧端坐,衣襟整肃,目不旁斜,仿佛这一切与他全无干系。

金似土听罢礼单,也不由连声道:“太重了,太重了。峨嵋夫人如此厚礼,金某如何敢当?”

纪世人亲自接过那匣明珠。匣盖微启时,珠光透出,如水色浮动,映得近旁几案都清亮了几分。那一万两银票用大红纸封着,交到了周知机手中。赤金铸成的寿星,则由金似土亲手接过。寿星眉目慈和,杖端蟠桃圆润,通体金光沉厚,分明出自巧匠之手。

厅中喝彩声随即响起。有人赞峨嵋财力雄厚,有人赞寿礼吉庆,亦有人暗暗看向李鸣,要看这位先天无极派的年轻来客如何收场。

申恨天神色间浮起得意。他要的正是这等声势。礼物再重,终究不过开场,真正能压住满堂目光的,还在那一只长形纸盒之中。

他亲手打开纸盒,先从里面取出一幅中堂,小心展开半截,随即递向富一世。富一世素有财神之名,家资丰厚,又爱古玩书画,眼界极高。他接过中堂时,起初只当是峨嵋所藏名家寿图,待卷轴一开,眼光触及画中笔意,整个人便似被钉住了一般。

那图上观音大士衣纹如水,眉目低垂,悲悯之意从淡墨清线中缓缓透出。笔法纤秀而不弱,富丽而不俗,气度中自有天家风流。富一世望了片刻,呼吸竟微微一滞,手指也不自觉收紧了些。

金似土见他这般神情,心中一动,便将手中赤金寿星转交杜达权,连跨数步,来到富一世身旁。他俯身细看,目光落在画心与题跋之处,脸色也随之一变。

这竟是一幅宋徽宗亲笔所绘的观音大士图。画上另有唐伯虎、祝枝山二人的跋文与朱印。此物若为真迹,已非寻常珍玩可比,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稀世之宝。

金似土心中惊疑顿起。他与峨嵋派素无深交,若说对方仰慕三狂名望,特来结纳,尚属可解;可明珠、赤金、万两银票之外,又奉上这等奇珍,便未免厚得过分。厚礼之后,必有所图。只是今日寿堂之上,满堂宾客当前,他不好即刻推辞,面上只得维持从容。

申恨天暗自察言观色,见金似土与富一世都被这幅画吸住心神,心中更觉冷酷心布局高明。今日只要三狂收下这份寿礼,纵然不立刻倒向峨嵋,也已欠下一层难还的人情。

他心念既定,手腕一抖,又从纸盒中取出寿联上联。纸幅在半空展开,笔墨遒劲,光华与那观音图相映。他亲自上前,将上联悬在中堂一侧,随后缓缓转过脸来,眼神如刀,向李鸣狠狠一扫。

那一眼里的意思分明:峨嵋厚礼已陈,奇珍已现。你若也有本事,便拿出来给满堂人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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