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日月昭(1/2)
太庙的钟声悠长而肃穆,穿透了晨曦的薄雾,响彻整个皇城。九重宫阙次第开启,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一直延伸到巍峨的金銮殿前。文武百官身着庄严的朝服,按品阶肃立于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今日,是新帝沈玉澜册立帝后的大典。
然而,与历代截然不同的是,即将被册立为后的,并非哪家贵女,而是那位以银针救太后、以医术平瘟疫、更在朝堂权谋中屡立奇功的太医院院判——谢砚。
这个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内外激起了滔天巨浪。若非摄政王萧墨言已自尽于太庙,其党羽也被连根拔起,若非谢砚在平定北狄、稳固朝纲中展现出的非凡手段与对皇帝毋庸置疑的忠诚,若非小皇帝沈玉澜以近乎任性的强硬态度一力推行……这场旷古烁今的典礼,绝无可能举行。
尽管如此,当谢砚身着繁复庄重的玄色后服,头戴象征凤权的九翚四凤冠,一步步踏着御阶走向那至高无上的殿堂时,空气依旧凝滞得仿佛要滴出水来。那凤冠以赤金为基,点翠为羽,镶嵌着无数明珠宝石,华贵璀璨,却也沉重无比。然而戴在谢砚头上,却奇异地与他那份温润如玉、却又隐含锋锐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面容平静,步履沉稳,宽大的袍袖下,手指却微微蜷缩。十八年隐世,一年宫廷沉浮,天门传人的身份,暗卫的过往,医官的职责……无数身份在这一刻汇聚于一身,最终定格在“帝后”这两个字上。他知道脚下每一步都踏在世俗礼法的边界,也知道身后有多少或惊骇、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但当他抬眸,望见那高踞龙椅之上,同样身着隆重冕服,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少年帝王时,心中所有的波澜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沈玉澜坐在龙椅上,十二旒白玉珠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朝堂上刻意伪装的纯真或算计,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和急切。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繁琐的册立仪式一项项进行。告祭天地、宗庙,宣读册文、宝文……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对旧有秩序的打破与重塑。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环节——授册、授宝。
内侍监捧着金册与凤印,躬身来到谢砚面前。按照礼制,谢砚需跪接。
就在谢砚微微屈膝,准备行礼的那一刻,龙椅上的沈玉澜却猛地站了起来!
“哗——”冕旒因他突兀的动作剧烈晃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满殿皆惊!百官愕然抬头,连唱礼的官员都忘了接下来的词。
只见他们年轻的皇帝,竟三步并作两步从御阶上冲了下来,一把抢过内侍监手中的金册和凤印,亲自塞到了谢砚怀里。
“先生,给你的!”他的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打破了大殿内庄重到近乎压抑的气氛。
谢砚:“……”
百官:“!!!”
沈玉澜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众人的反应。他凑得极近,玄色冕服几乎与谢砚的后袍纠缠在一起。他仰着头,隔着晃动的冕旒,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撒娇和得意意味的气音,轻轻咬了一下谢砚的耳垂。
“终于能光明正大睡先生了。”
温热的气息混杂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嗓音,如同羽毛搔过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轰——!”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对于前排那些耳聪目明的重臣而言,不啻于一道惊雷!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宗正猛地瞪大了眼睛,脸颊的肌肉抽搐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更多的官员则是死死低下头,肩膀微不可察地抖动,不知是吓得还是忍笑忍得辛苦。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楚云舟,今日难得穿得人模狗样,一副正经朝廷新贵的派头。此刻他正用象牙笏板半遮着脸,嘴角咧到了耳根,无声地笑得浑身发颤,还不忘对着谢砚的方向挤了挤眼。
而负责记录帝王言行、典礼过程的史官,是一位年近古稀、以耿直刻板着称的老学士。他握着笔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笔尖的墨滴落在昂贵的宣纸上,晕开了一大团污渍。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在史册上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写下:“帝亲授册宝于后,举止亲昵,附耳私语,内容…不忍直视。”
写完这一句,老史官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眼神呆滞地望着殿中那对无视礼法、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开始深深怀疑自己这秉笔直书的一生,记录下如此“污秽”的史料,死后还有没有脸面去见历代先帝。
谢砚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接过金册凤印,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飞快地抬眸瞪了沈玉澜一眼,眼神里包含了警告、无奈,还有一丝纵容。这小混蛋,果然任何时候都不忘挑战他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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