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淘汰(2/2)
他站在门口,等。
过了大概两分钟,陈志远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揣进裤兜。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洗完脸他抬起头,从水池上方那面缺了一个角的镜子里看见了门口的陆沉。
“十八个人。”陈志远对着镜子里的陆沉说,“我是第十七个。”
陆沉走进水房,靠在陈志远旁边的水池上。
“那留下了。”
“留下了。”陈志远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日程表,上面印着下一轮集训的时间安排,“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也是留下了。”
陈志远把日程表折好放回去,转过身,背靠在水池边沿上。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惫的平静。
“我知道。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一”
他停顿了一下,在水房里潮湿的空气里寻找措辞。
“我只是忽然发现,原来留下和离开之间的距离,比我以为的要近得多。”
陆沉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志远说的不是分数,不是排名,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一当你被放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游的池子里,你游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但抬头一看,你离池子的边缘并没有变远,只是没有被淹死。
这种感觉,只有真正泡在那个池子里的人才能体会。
“第十七个。”陈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从水池边直起身,“下次测评是什么时候?”
“四周后。”
“四周。”陈志远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够了。”
他走出水房,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沉在水房里又站了一会儿,听着那只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落水。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被瓷砖包裹的空间里,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傍晚,陆沉在阅览室门口遇见了方宜民。
方宜民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表情有些凝重。
他看到陆沉,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名单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名单上是被淘汰的九个人的名字。
陆沉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大多数名字他都认识有那个摸底考试时坐他前排的湖南男生,有那个每天晚饭后围着操场走十圈的山东女生,有那个在郑老师课上问出过很精彩问题的福建男生。
每一个都是在自己省份被叫了好几年天才的人,每一个都在集训队里拼过命。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周尧。
四川来的,那个沉默的男生。
第一次综合测评拿了满分的七个人之一。
摸底考试时也是满分。
陆沉抬起头看着方宜民。
“周尧?”
方宜民叹了口气。
“第二轮综合测评他考砸了。一道大题方向走偏,写了四页纸发现不对,来不及改。
那道题零分。总分直接从第一梯队掉到淘汰区。”
陆沉想起周尧。
那个人说话很少,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他在阅览室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两三本同时翻开的书,像一只蜘蛛同时编织好几张网。
他的数学直觉很好,不是那种训练出来的好,是天生就能闻到正确路径在哪里的好。
“他还在宿舍吗?”陆沉问。
“在收拾东西。”方宜民说,“明天一早的火车。”
陆沉往周尧的宿舍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还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消化今天的消息。
周尧的宿舍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叠衣服的声音那种布料被仔细抚平丶摺叠丶压实的声音,很慢,很整齐。
陆沉敲了敲门框。
周尧抬起头。
他的床铺上摊开着一个旧的帆布旅行袋,里面已经装了一半东西。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本《高等代数》,一本翻烂了的《数论导引》,一个搪瓷缸子,一支钢笔。
东西不多,每一样都放得很规整。
“来告别?”周尧问。
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话一样。
陆沉走进来,在周尧对面的空床位上坐下。
那张床位原来住着一个河北的队员,上一轮测评后已经离开了,床板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草垫子。
“你第二轮那道题。”陆沉说,“我听方宜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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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尧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行李袋里,动作没有停。
“方向选错了。我以为是代数数论的路子,往分圆域扩张上走了。写到第三页发现不对,那条路走到头是一个死胡同。往回撤的时候时间已经没了。”
他把毛衣的袖子掖进行李袋边缘,然后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题的正确路径是解析数论。狄利克雷特徵和。我后来在宿舍里重新推了一遍,从正确的入口进去,二十分钟就写完了。”
陆沉没有说话。
这种时刻说什么都是错的。
周尧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分析,不需要下次再来。
他十七岁了,这是他的第二次集训队,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高考在即,他不可能再等一年。
周尧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递给陆沉。
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用黑色墨水写着数论杂记四个字,字迹清瘦有力。
“这是我这两年记的一些东西。不是习题,是一些定理的另类证明,还有一些我觉得有意思但没有时间继续往下推的方向。”
他把笔记本放在陆沉手里,“阅览室里那本《数论导引》的边角都快被我翻烂了,但有些东西书上没有。我写在这里了。”
陆沉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道关于二次剩余的证明,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构造—把勒让德符号的计算转化为一个图论问题,通过计算图的奇偶圈数量来得到二次剩余的值。
证明写得很简洁,关键步骤旁边用铅笔标注着思路来源和可能的推广方向。
他翻到后面。
每一页都是类似的东西,不是课堂笔记,不是习题解答,是一个真正在思考数学的人在遇到标准答案之后仍然不满足丶继续追问还能不能有别的理解方式时留下的痕迹。
“这个图论方法。”陆沉指着第一页,“你后来推广了吗?”
周尧看了一眼。
“试过。对三次剩余也能构造类似的图,但图的规模增长很快,计算量比二次情况大得多。我做到一半卡住了,没找到简化计算的方法。”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可以试试。”
陆沉合上笔记本。
“我会的。”
周尧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行李袋—一个用毛线织的笔套,里面插着三支笔。
他把笔套放在衣服最上面,然后拉上行李袋的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老家在四川一个小县城,你们可能没听过。”周尧拉好拉链以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们县中建校以来,我是第一个进国家集训队的。走的时候,全校在操场上给我开欢送会。教导主任说,周尧同学代表我们县去BJ
了。”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走的时候想的是,一定要进国家队,让那个在操场上给我开欢送会的学校,能在校门口拉一条横幅。”
他站起身,把行李袋挎在肩上。
“现在没有横幅了。”
陆沉站起来。
“你那个图论方法,如果推广到一般的高次剩余,可能是一条新路。我做完以后,论文上会写你的名字。”
周尧看着他。
这个沉默了整个集训期的四川男生,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被认真对待了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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