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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考试结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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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领队坐在桌对面,自己面前只有一杯咖啡一德国那种一小杯的浓缩咖啡,他端起来一口闷了,眉头皱成一个结,但没有抱怨。

喝完以后他看了看手表。

“七点四十了,走吧。”

海德堡大学主教学楼前的广场上,三十多支代表队的队员正在入场。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更亮,是一种不含蓄的白光,把教学楼的米黄色外墙照得几乎刺眼。

中国队在教学楼东侧的老位置集合,刘领队站在六个人面前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从陆沉到宋知行,一个不落。

“昨天三道题,是别人出的,今天三道题,还是别人出的,但今天你们和昨天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昨天你们是第一次站上IMO的考场,今天,你们是已经在这个考场上证明过自己的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东西——一面小小的国旗,折成方块。

“这个东西跟了我十几年了,从我在驻外使馆当文化参赞的时候就带着。”

他把国旗展开,红色在德国的阳光里格外浓烈,“我不给你们讲大道理,我就告诉你们,这面旗子今天跟我一起在考场外面等你们出来。”

他把国旗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拍了拍胸口。

“去吧。”

七点五十分入场。

陆沉找到自己的座位一和昨天同一个位置,靠窗第二排,桌面上依然贴着那张参赛号码和姓名拼音。

阳光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号码牌照得发亮。

他把笔袋放在桌上,钢笔丶原子笔丶铅笔丶橡皮丶圆规丶直尺,赵大江那本便签本翻到空白页。

八点整,铃声响起。

密封的白色赛题册沿着每一排往后传,纸张传递时发出的哗哗声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在莫斯科丶在BJ集训队的无数次考试一模一样。

陆沉接过试卷,平铺在桌面上,把四个角抚平。

三道题,四个半小时。

第一题,不等式。

第二题,组合数论。

第三题,几何。

他放下笔的时候四个半小时还剩五十七分钟。

他把答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第一题的单调性破缺是否在证明开头明确指出了,第二题的退化分段是否作为单独分支处理了,第三题的反演映射是否说明了圆心共圆的发现过程。

查完一遍他又查了第二遍。

第二遍查到一半,铃响了。

考试结束。

陆沉把试卷合上放在桌角。

收卷的老教授和昨天是同一个人,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

他拿起陆沉的试卷时又扫了一眼答卷纸的厚度—第二题五页,第三题四页,加上第一题三页,整份答卷像一本薄薄的册子。

老教授的眉毛又微微抬了一下,这一次他开口了。

“Youwrotealot.”(你写了很多。)

陆沉说:“Theprobles.”(题目需要。)

老教授点了一下头把试卷放进档案袋里,继续往下收。

走出考场的时候海德堡的并光比昨天亏亮,是一种接近白色的金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幅过度曝光的照片。

陆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看见了何巍。

何巍没有像昨天那样蹲在台阶上,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你树下一德国也有你树,和海德堡城堡一样老—手里拿着草稿纸,脸上的表情和昨天完全不同。

不是紧张,不是疲惫,是一种很久没见的丶从深处透出来的亮。

“第三题,圆心共圆,”他说。

“发现了。”

“第二题,模参数退化,素数幂。

“发现了。”

何巍把草稿纸折起来插进裤兜里。

“我三道题全写完了,第三题的构造方法我用的是反演,和你应该一样,第二题我把退化分支配了单独的生成函数,写了六页,第一题单调性破缺我读了四遍才发现,但发现了以后就通了。”

他看着陆沉,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我今天没有遗憾。”

顾小北从考场里走出来,脚步比昨天快,脸色也不是昨天那种白。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甚至跳了一级一从第三级直接跳到地面,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第一题我第一个发现的单调性破缺!”她的音压不住地从喉咙里往外冲,“我读第一遍就觉得那个对于任意排列不对劲,读第二遍就找到了,然后整道题顺着就下去了,四十分钟写完的。”

她喘了一口气。

“第二题模参数退化我处理了,素数幂单独分了一支,第三题圆心共圆我找到了,反演构造写完了。”

她说完以后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拳头举在胸前,像攥着两个看不见的奖杯。

王雪松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陆沉—一颗大白兰奶狼。

陆沉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奶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单一而坦荡。

刘领队从考场入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那面国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他走到六个人面前把国旗展开,红色的布料在德国下午的并光里猎猎作响。

“走,回宿舍,今晚加餐。”

方宜民从后面追上来,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忘了拧,脸上的表情像刚看完一场比分咬到最后一秒的比赛。

“我去组委会那边看过了,苏联队今天发挥比昨天好,东德队有个选手第三题用纯几何推了七页纸没推出来,出考场的时候把草稿纸撕了,匈牙利队的拉斯洛三题全做完了,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在哼歌。”

“哼的什么?”顾小北问。

“没听出来,好像是匈牙利民歌。”

食堂的晚餐比平时丰盛不是德国食堂变花样了,是刘领队自费让方宜民去海德堡老城的一家义大利餐厅买了三张大披萨带回来。

披萨放在食堂的托盘里,和酸面包丶白香肠丶酸奶沙拉摆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国际融合。

方磊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一口,眼睛又瞪圆了。

“这个比炸猪排还好吃。”

顾小北吃了两块,把上面的橄榄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排成一排。

“我姥姥腌的咸菜比这个好吃,”她把橄榄又夹回来吃了,“但也不赖。”

何巍吃了一块披萨喝了半碗酸奶,把赛程安排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场和第二场的日期已经被划掉了,还剩下最后一行协调与评分,然后是闭幕式。

“明天评卷组开始协调,”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去,“大后天出结果。”

方磊把披萨边扔进盘子里。

“这两天怎么过?”

没有人回答。

考试的时候时间是以分钟计的,每一分钟都压着心跳。

现在考完了,时间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大段大段的空白,不知道怎么填。

陆沉把最后一口披萨メ下去。

“海德堡老城里有一家书店,卖数学书,我想去看看。”

何巍抬起头。

“一起去。”

王雪松举了一下手。

顾小北也举了。

方磊和宋知行对视了一眼,同时举了。

刘领队在桌对面听着,没有反对,只是说了一句“晚饭前回来”,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叠德国马克放在桌上。

“方宜民,你带他们去,别走丢了。”

海德堡老城的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底板磨得光滑如镜。

街道两旁的房子是木筋墙结构,米黄色的墙面,深褐色的木梁交错成各种几何图案,窗户上挂着的花篮里红色粉色的天竺葵垂下来,在亥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书店在大学广场旁边,是一栋窄窄的三层小楼,橱窗里陈列着精装本的德文数学着作,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夕并里闪闪发光。

陆沉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清脆得像三角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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