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信息战的初始(2/2)
“给你攒个进度条,这是你自己的第一个苹果核。”
周尧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声音很脆。
九月下旬,枫叶开始红了。
数学所院子里的几棵鸡爪槭最先变色,叶子的边缘从绿转红,像被火燎了一下。
陆沉每天去阅览室经过那几棵槭树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
秋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不是因为凉快,是因为秋天的光线有一种特殊的质感,是斜的,是金的,照在任何东西上都像加了一层滤光片。
前世他读到过一句话,说秋天是酿了一整年的酒终于开坛。
这一世他好像懂了。
课题组的工作进入了第二个月。
方磊的S盒生成程序跑通了第三轮测试,开始在银河—I上做更大规模的参数扫描。
王雪松的交换网络仿真模型搭好了骨架,正在往里填从各种公开资料里收集到的数据参数八纵八横的节点城市丶光纤带宽的上限丶交换机的吞吐量瓶颈。
顾小北的收敛性证明写到了第三稿,那个顾小北引理已经被数学所一位研究员看到,说可以整理出来单独投《数学通报》。
宋知行在周尧的图论数论框架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嫁接到信息安全协议设计上的入口,两个人正联手把入口拓宽。
机器前,何巍在写一段新代码。
周尧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一行数论验证程序的结果,说“这里再加一个素数幂的边界测试。”
何巍敲了几行代码,程序重新跑起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结果出来了边界测试通过,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个画面后来被方宜民用相机拍下来,登在数学所内部通讯的封面上,标题是青年课题组在386上调试银河—1程序。
那天下午,刘领队把陆沉叫到了阅览室外面。
走廊里日光灯还是那盏嗡嗡响的老灯管,每隔几秒就闪一下,闪得人眼睛不舒服。
刘领队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纸张还是温热的。
他没有把传真递给陆沉,只是说了一句话。
“钱老明天到,要看课题组的进展。”
陆沉回到阅览室,把话传给每个人。
方磊第一个站起来,然后又坐下。
顾小北把窗台上那排苹果核从头数到尾,好像在数时间。
王雪松把合作网络图从墙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所有节点和连线,确认没有遗漏。
何巍只是说了一句“那我今晚把群表示论引理的正式证明整理出来,”然后坐回机器前面。
周尧没说任何话,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图论数论框架的核心结论。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驶进数学所的院子。
钱学森走下车的时候,和两个多月前在友谊宾馆见到时一样浅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银白色的头发在九月的阳光里发亮。
但他今天没有拎公文包,只带了一个笔记本,封面还是那本印着国防科工委的旧笔记本。
刘领队在楼下迎他。
钱学森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那些虚的,”
径直上了楼。
他走进阅览室的时候,六个人正在各自的桌前工作一方磊在画新的参数扫描表格,顾小北在改第三稿证明的措辞,王雪松在往仿真模型里填最后一个城市的参数,宋知行和周尧凑在一张图上讨论超图的边分类问题,何巍在敲群表示论引理的最后一段证明。
陆沉站在机器旁边,屏幕上正显示着银河—I昨晚跑出来的最新一批数据。
钱学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把阅览室看了一圈那三张旧书桌,桌上的草稿纸和搪瓷茶杯,窗台上那排已经
攒到快三十个的苹果核,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合作网络图,机箱上贴着的统统除外纸条。
然后他走进去,在陆沉的便签本前面停下来。
便签本翻到的是画满桥的那一页,蓝圈还在,蓝圈里面的小圈和连线比两个月前密了不知多少倍。
“上次我画这个圈的时候,里面只有几条线,”钱学森说。
“现在多了一些,”陆沉说。
钱学森点了点头。
他翻开自己那本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列印纸是王雪松的交换网络仿真模型昨晚在银河—上跑出来的最新结果。
一万个节点,模拟八纵八横主干网的数据流。
瓶颈值丶拥塞点丶冗余路由的有效性,全部标注在图上。
“这个,我昨晚看了,”钱学森把纸抽出来放在桌上,“你们用银河—1跑一万个节点,把八纵八横主干网的数据流模拟出来了,邮电部那边的规划组也在做类似的模拟,用的是美国进口的软体,在惠普的小型机上跑。”
他顿了顿。
“你们的速度比他们快了四倍,准确率比他们高了百分之十二。”
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箱风扇的嗡嗡声。
方磊站在自己的桌前,手里拿着的笔掉在了桌上。
王雪松摘了眼镜低下头擦,擦了很久。
顾小北把手里最后一口苹果咬完了,嚼完咽下去。
钱学森把那张传真纸重新夹回笔记本里,然后看着陆沉。
“你们在做一个事情,可能自己还没意识到有多大,”他说,“美国的信息高速公路,从提出概念到发布国家信息基础设施计划,用了五年,日本跟进了,欧洲跟进了,我们中国,1990年才正式启动论证。”
他把笔记本合上。
“你们这个课题组,做的就是论证的第一块砖。”
下午,钱学森给课题组做了一个小时的座谈。
不是讲课,不是指示,是真真切切的座谈。
他坐在阅览室那把掉了漆的木椅上,端着方宜民给他泡的茉莉花茶,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
王雪松问他,网络仿真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够用。
他说,没有够用的一天,网络一直在变,仿真就要一直更新。
顾小北问她能不能把算法收敛性的引理写进正式论文里,他说你不仅要写,还要发到国际上去,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人做的算法有自己的理论保证。
周尧问他,图论数论交叉方向的纯数学部分是否可以申请额外的研究经费,他说他已经跟数学所打过招呼了。
座谈结束后他要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里那台386的绿光屏幕,屏幕上还跑着方磊的参数扫描程序,数据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你们用的这台机器,是386,”他说,“银河—1是你们手里的第一台巨型机,以后还会有更快的机器丶更大的网络丶更复杂的算法,但有一天你们回头看,会记得这间屋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九月的最后一天,第一批月度进展报告完成了。
刘领队把六份课题本收齐,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亲自送到数学所办公室。
档案袋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基础研究计划(第一期)·月度报告之一·1990年9月。”
密封,盖课题组的章。
那天晚上,阅览室里开了一次简单的庆祝会。
方宜民从食堂打了一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李师傅听说课题组要庆祝月度节点,特意多包了三十个。
方磊和宋知行把几张书桌拼在一起当餐桌,顾小北把窗台上攒到第三十个的苹果核收进一个小铁盒里,盖上盖子,用橡皮筋箍了两圈。
何巍站在墙角,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碗边搁着一叠草稿纸一他刚才边吃还在看周尧的超图分类问题,看到一半被顾小北没收了草稿纸说“今天不许干活。”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窗外的槭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红色的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钱学森画的蓝圈还在,蓝圈里的小圈密得像一张蛛网。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1990年9月。银河之夜,月度报告,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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