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自古天子居中原(2/2)
曹洪的目光落在曹真丶曹休二人身上,快速权衡着利弊。
曹真性情沉稳丶仁厚威严,心思缜密丶行事果决,足以镇抚局面。
曹休虽然同样才华出众丶勇武过人,但却性格刚烈丶锋芒太露,容易滋生事端。
片刻之间,曹洪心中已有定计。
他看向曹真,沉声道:“子丹,护送天子北上丶全程护卫圣驾安危,此事干系重大,非你不可!”
曹真闻言一怔,如今大敌当前丶战局未定,他心中更想领兵对敌丶镇守许都。
可他深知眼下局势凶险,外人皆不可信,唯有宗室能担此重任,容不得他推辞。
“末将遵命!定护圣驾周全,平安抵达邺城!”曹真最后心有不甘的应道。
“嗯。”
曹洪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华歆丶王粲丶杜袭等人,吩咐道:“子鱼丶仲宣丶子续,尔等即刻入宫觐见天子,陈明利弊,劝说圣上尽早收拾行装,待诸事妥当,即刻北上邺城,不得拖延!”
华歆丶杜袭丶王粲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苦涩。
这事说得好听点是为天子安危考虑丶迁往北方避祸。
但说得难听点就是挟持天子北上!
这和当年董卓所做之事有什么区别?
他们愿意投靠曹操,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愿意去威逼天子,留下身后骂名啊。
可众人宗族家眷尽在曹魏掌控之中,他们之间早已深度绑定,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所以此时纵然心中不愿,也只能压下杂念:“诺。”
待众臣领命退去,曹真再度出列,正色劝谏道:“叔父,大军新至,对周边情况一无所知,不宜用兵。”
“末将以为,当先派斥候将颍川各县的状况探查清楚,方能应对。”
“还有!襄樊丶南阳两处,也要广派细作!我不信子孝叔父已经城破身亡!”
曹休也接口道:“就是!襄樊坚固,子孝叔父深谙用兵之道,怎么可能连三个月都守不住?这必是那周不疑在城下虚张声势,欺诈我军!”
“是啊!征南将军征战多年,威名赫赫————怎么可能!”
堂中剩余武将丶幕僚闻言,皆纷纷点头附和,人人心中都不愿相信南线已经全盘溃败的噩耗。
曹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心绪,沉声下令道:“传我将令!”
“多派探马细作,分道探查颍川丶南阳丶襄樊三地,无论虚实,务必尽数探明实情,即刻回报!”
“另外,催促宫内速速筹备,天子车驾丶宫人百官丶典籍印绶,三日内尽数齐备,即刻北上!
”
“诺!”
另一边,华歆丶王粲丶杜袭三人领了曹洪的命令,不敢有片刻耽搁,整冠束带,径直往宫中去了。
御书房内,刘协正襟危坐于案前,神色间带着连日失眠后挥之不去的疲惫。
城外兵戈之声虽未传入这深宫高墙,但许都内外戒严丶官吏奔走丶百姓惶恐的动静,还是透过层层宫人之口传到了他的耳中。伏皇后立于他身侧,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寸步不离。
三人入殿,整齐跪拜,行过大礼。
刘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诸卿联袂而来,可是朝中又有了什么变故?”
华歆率先起身,神色恭谨道:“陛下,眼下军情危急。刘备麾下贼将周不疑率孤军深入颍川,如今连破数县,兵锋直抵许都城下。”
“曹洪将军虽已引大军来援,然许都无险可守,为保陛下万全,臣等恳请陛下即刻移驾北上,暂避兵锋。”
话音落定,御书房内骤然一静。
刘协闻言神情顿时阴晴不定。
刘备的大军来了,甚至打到了这许都城下!
可是曹洪也来了,而且自己现在依然身陷囹圄。
他想说些什么,但华歆可不是荀彧。王粲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劝道:“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如今贼势猖獗,许都孤悬在外,一旦贼兵围城,圣驾陷于敌手,悔之晚矣!如今北迁,只为暂避危难,待时局回转————”
“暂避?”
刘协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却满是自嘲。
“自董卓乱政以来,朕西迁长安丶辗转流离,好不容易才在许都落了脚。这些年名为天子,实则傀儡,政令不出宫门半步。如今又要迁去北方————
“北方是什么地方,诸卿比朕更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三人,语气近乎哀求:“诸卿!朕若去了北方,此生还能再回这中原之地吗?”
这时他身旁的伏皇后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凛然道:“天子居处,乃天下之本。都城一动,民心必乱。”
“况且自古天子居中原之地!岂有居北方之天子!?”
“此事,请诸卿三思啊!”
话音落下,杜袭丶王璨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他们不说话,但华歆却不能看着此事陷入僵局。曹操让他当新任尚书令就是干这些事的!
只见他躬身一礼,语气看似恳切,实则步步紧逼:“皇后娘娘恕罪。臣等皆是为大汉社稷丶为陛下安危着想。襄樊战局不明,南阳尽失,颍川崩坏。若陛下滞留许都,一旦被逆贼挟持丶用以号令天下,那才是真正的倾覆汉室丶遗祸无穷。”
“臣等冒死进言,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应允北迁!”
说罢三人再次跪拜,姿态恭敬,言辞恳切。可这份恭敬背后,是不容商量的决绝。
刘协看着跪拜在地的三人,沉默了很久。
他认得这些面孔。华歆,当年曹操诛杀董贵人时,是他亲手从宫中搜出了董贵人写给父亲的密信。
王粲,建安七子之一,文采斐然,这些年替曹操写了多少冠冕堂皇的诏书。
杜袭,持重老成,从不多说一句话,但每一句话都恰好落在曹操需要的地方。
他们都是大汉的臣子,但他们早已不是大汉的臣子。
伏皇后攥紧了衣袖,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力,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辩驳的话来。
因为殿外已经隐隐传来了宫卫甲叶碰撞的响声,层层甲士早已把守宫门,名为护驾,实则早已将这座皇宫围成了牢笼。
刘协紧闭双眼,一道清泪划过脸庞。
“罢了————”
“既然诸卿众口一词,朕便————准奏。”
华歆三人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即刻躬身叩首:“陛下圣明!臣等即刻督办移驾诸事,保陛下安然北上!”
三人起身告退,很快便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伏皇后终于忍不住,低声哽咽道:“陛下————我大汉基业,何以至此————”
刘协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没有说话。
他抗争过,辩驳过————
可到头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被逼迁徙的路上告诉自己:
至少他还活着,至少大汉,还没有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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