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好孩子,你不该死在此处(2/2)
“你若早日开城投降,我主必定高官厚禄相待。”
“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乐进浑身一颤。关羽这话可不是吓唬人,因为他甚至不需要攻城,围也能把自己围死。
况且汉水江面尽数被水军封锁,他想要突围都无路可走,仅凭城中数千兵力,长久围困之下,早晚必败!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最器重的儿子乐綝。
乐綝也正担忧地望着他,低声唤了一句:“父亲?”
乐进只得强行稳住心神,朝着城外高声喊话:“云长所言,我已然知晓。但此事干系全城将士性命,容我与众部将细细商议,还请宽限十日,届时我必定给你一个答覆!”
关羽冷笑一声。缓兵之计!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但如今军情紧急,他哪来这么多时间陪乐进耗在这里?
“三日。我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后若无答覆,我便视作文谦决意死战。届时大军围城,莫谓关某言之不预!”
乐进见关羽心思通透,半点糊弄不得,只能咬牙应下:“好,就三日!三日之后,给云长一个答覆!”
关羽大手一挥,传令全军就地于襄阳城外扎下营寨,各处岗哨加倍巡逻,不可有半分懈怠。
“将军,”关平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这乐进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军何必还要如此严阵以待?麾下儿郎们这些日子征战已久————”
他话还没说完,就迎上了父亲那道冰冷的目光。关平心里咯噔一下,将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将者,执掌三军,万事当先求谨慎,岂能如你这般心浮气躁丶轻敌大意?”
“末将知错。”关平被骂得身子一缩,低下头不敢吭声。
关羽看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当即劈头盖脸地骂道:“你看看人家周不疑!比你还小几岁,如今已经独领一军,纵横颍川,打到许都城下了!”
“你空长他几岁,如今却说出这般浅薄无知之语,行事毫无分寸!”
“数年征战,竟是半点长进都无,实在愚不可及!”
关平被训得满心委屈,忍不住小声嘟嚷道:“不疑他长驱直入,孤军杀到许都城下,那般行事,哪里谈得上什么谨慎————”
“你这逆子,还敢与我顶嘴!”
三日后,清晨。
乐进派了一个老成持重的校尉出城,来到关羽营前,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乐进的请求:“我家将军想派我去一趟北岸,亲眼看看樊城如今的模样。”
关羽听完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他吩咐麾下赵累安排一艘船和几个水军士卒,护送此人渡河。
那校尉千恩万谢地去了,关羽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翻看手中的舆图。
赵累目送着那艘小船在北岸靠了岸,船上的人影匆匆下船,朝樊城方向去了。
他转过身,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将军,那乐进————真的会降吗?”
关羽坐在帐中,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势如此,我军只需日日加固营寨,闭营自守,不与其交战。他怎么办?”
“要么强攻我军营垒,白白送死。要么继续坚守待援,直至粮尽,全军饿死————”
关羽将竹简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襄阳的结局已经无可更改。他降与不降,结果都是一样的。”
半日后,那艘小船重新出现在汉水南岸。校尉连忙赶回城中。
乐进坐在主位上,身旁是乐綝和几个随他多年的老部将,堂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说吧。”乐进声音沙哑,“都看到了什么?”
校尉深吸一口气,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将军————樊城,确实是破了。”
“末将进城的时候,看到南城的城墙塌了好大一片豁口。城门早就没了,城门口堆着的沙袋被水泡得稀烂。城里到处是淤泥,深的能没到腿弯,屋子塌了一半,街上空荡荡的,除了刘备军清理淤泥和尸体的士卒,连活人都没几个。”
堂中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乐进的面色沉了沉:“继续说。”
“末将还碰到了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伤兵,他们说大水灌城之后城墙塌了,牛金在西城战死。征南将军在南城————”
“剩下的————剩下的都跟着满伯宁降了。”
校尉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不敢抬头。
“还有呢?”
校尉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末将还看到一座新坟。就在樊城西北角,远离汉水之处。坟前立着石碑,碑上刻着:汉征南将军曹公讳仁之墓。”
“坟前的祭品还是新的,想来设祭的人应该刚走没多久。”
堂中一片死寂。
乐进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堂中那些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兄弟,看着他们脸上或不甘或释然的神情,缓缓开口:“诸位都是随我多年的同袍。事已至此,有话不妨直说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校尉率先起身,朝乐进深深一揖:“将军,末将有一言。我等困守襄阳三月,粮草将尽,北岸援军全军覆没,樊城已破,征南将军已死————”
“便是丞相在此,也不能说我们不战而降。末将恳请将军,为城中数千儿郎着想。”
他话音落下,又有几人站了起来,抱拳附和。
不多时,堂中绝大多数部将都表了态:降。
只有两三个校尉坐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既不开口反对,也不点头赞同。
乐进扫了他们一眼,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
“你等若是不愿降,大可率本部人马出城,与关羽决一死战。”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乐进绝不阻拦。”
那三个校尉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愤慨变成难堪,最终变成沉默。
嘴上说着宁死不降是一回事,但真让他们带着几百人去冲击关羽的大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最终,领头的一个校尉低下头,闷声道:“末将————听将军的。”
乐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最后落在身旁的乐綝身上。这个他最器重的儿子正站在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綝儿,你怕死吗?”
乐綝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不怕。”
“好孩子,你不该死在此处。”
乐进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门外的秋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站了片刻,朝身边的亲卫吩咐了一句,声音沙哑而疲惫。
“传令下去,明日开城。”
建安十八年九月底,乐进率襄阳守军开城投降。
至此,荆州全境正式归入刘备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