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谁的命,不是命(2/2)
不远处的废弃矿洞口阴影里,尤勇穿着榆林镇的重甲,纹丝不动地蹲着。
他是奉命暗中布防的,怕这个大同总兵发疯伤了主帅。
风雪里传来的那番话灌进他的耳朵,后脊梁骨一阵阵往外冒冷汗。
保留总兵的壳子应付朝廷,把里头的瓤子全部掏空换成幽灵军的血脉,把军饷直接发给底层大头兵。
将军这是借大明的壳,下他幽灵军的蛋。
尤勇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要是哪天把这套法子用在榆林镇身上,防不住,绝对防不住。
灶棚下。
朱盐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做脸。”
“对外,你是朝廷的柱石,是大同城的话事人。对内,你就是我手里用来稳住北方防线的一张牌。”
“作为交换,我朱盐亭保你三件事。”
“过往的烂账,我不追究,范永斗那里的账本我替你烧了。”
“大同全军,恢复足额军饷,一两银子都不会少,沙子全换成白花花的大米。”
“你姜家老小,还有你麾下那些真心实意打建奴的将领家眷,我派幽灵卫去接应,保证他们活得体体面面。”
朱盐亭把吸空的营养膏包装袋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灶膛的火堆里。
塑料包装遇到高温瞬间燃烧,一股刺鼻的化学焦糊味冲进姜镶的鼻腔,他身子不由一抖。
朱盐亭站直了身子,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冷得发邪。
“条件开完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把选择权砸在姜镶脸上。
“如果你不答应,那你今晚就死在这个窑洞外面。”
“你的脑袋我会拿石灰腌了送去京城领赏,你的两万八千兵,我饿他们三天照样收编,你的大同城,我带迫击炮过去炸开城门照样拿。”
朱盐亭把双手插进黑色大氅的兜里,从上往下盯着这个老头。
“无非就是多花我几天时间,多死几千人而已。”
“我不心疼。”
“你选。”
多花点时间,多死点人。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透着绝对碾压的实力,把姜镶讨价还价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风雪越来越大了。
灶棚外,一整排破败的窑洞在风中发抖。
刚才那间没有木门的窑洞里,突然传出一阵模糊的笑声。
那是几个拿到巧克力的孩子,正在为了谁多舔了一口糖渣而吵闹。
声音又干瘪又微弱,但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姜镶的耳膜跟着那笑声颤了一下,就那么扎进了心窝里。
老头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最后一块干柴烧成了灰烬,火光彻底暗了下去。
姜镶动了。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抖个不停。
慢慢转过身,面向夯土墙,郑重地伸出双手,端起了那碗搁了半天早就凉透了的米粥。
动作极慢。
这碗粥端起来,就是他大同总兵五十年的颜面,手里剩下的所有权力,还有他下半辈子的余生。
低下头,没有去看朱盐亭。
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眼底到底藏着什么情绪。
姜镶将粗陶碗凑到干裂发灰的嘴边。
一仰脖子。
咕咚,咕咚。
一口气,一饮而尽。
冰凉的米粥顺着喉咙灌下去,冷得扎胃,却把心里那团烧荒了的火给彻底浇灭了。
浓稠的粥汤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和昨晚被揍出来的血污,滴答滴答砸在胸前的破棉袍上。
姜镶放下碗,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转过身,抬头看着朱盐亭。
那根一直挺着的硬骨头,终于弯折下来。
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吓人。
“朱盐亭。”
老将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能让他们吃饱,你比我强。”
这就够了。
去他妈的兵权,去他妈的朝廷经制。
只要底下那帮军户不用再卖儿卖女,不用再喝拉嗓子的沙子,他姜镶当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傀儡,认了。
朱盐亭看着他,紧绷的下颚线终于松懈下来,没有再开口讥讽,只是点了点头。
“去睡吧。”
“明天一早,换上你的总兵行头,校场点兵,我要你亲自让你的那些残兵旧部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军队。”
朱盐亭转过身,大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幽灵卫的脚步声在后头无声地跟上。
尤勇从阴影里慢慢站起身,看着主帅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端着空碗发呆的姜镶,用力揉了揉被冻僵的脸。
明天校场那场戏,绝对会把那群大同降兵的胆子彻底吓破。
这山西的天,要被将军彻底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