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文隋聿:其实我已经死了(2/2)
“我这个是有神智的,是我还活着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炼成这个状态的。”
东阳平看着文隋聿。
眼前的这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有茶渍,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昆仑山的风化岩屑。
他伸手打他后脑勺的时候力道不大不小,有体温但偏低,有心跳却不跳磁场感知已经确认过,他的心口处没有心跳的振动,血液循环靠的是某种别的东西在推动。
这个状态确实不是活人,但也完全不是他想像中那种“僵尸”。
“您那个问题——什么东西是永远不死的——答案就是僵尸?”
“不。”
文隋聿摇了摇头,“答案是死人”。只有已经死了的东西,才不会再去死一次。”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你想不死,你先得死。”
“但死了之后你怎么保持“你”还是“你”,这是最难的地方。”
文隋聿拂去长衫上的灰尘,在巨石边缘重新坐下。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理解僵尸有多少种分类。我是为了让你明白—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远超过你的想像。”
“咒术丶诡物丶血巫—这些不是缝合”出来的。它们是同一个世界在不同时间丶
不同地域长出来的不同形态。”
“就像同一棵树,根是同一个根,但长到日本开的花和长到欧洲开的花不一样,你能说它们是两棵树吗?”
风重新吹起来了,从西面的山口灌进来,带着积雪融化的凉意。
文隋聿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浅的疤痕,之前一直被白发遮着,东阳平从未注意到。
“你怎么炼的?”
东阳平问,声音比之前安静了许多,那种被世界观冲击后的茫然消退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他面对未知事物时固有的探索欲。
“你真想知道?”
“想。”
文隋聿没有马上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石头在他手心里转了几圈,然后被抛回了悬崖外。
石头落下去,在云海里砸出一个极小的窟窿,又迅速被云雾吞没。
“首先,你要找一个阴气极重的地方。不是普通的阴气是天地阴气的交会点。”
“这种地方在整个华夏大地上不超过三个。”
“昆仑山的这个地方是其中之一。其次,你要会引阴气入体,不是把阴气吸进来就完了,你要让阴气把你体内每一个细胞的阳气都置换掉。”
“这个过程的痛感,相当于把你整个人从内到外翻过来,用冰水洗一遍再翻回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一一你要在置换过程中保持神智清醒。一旦你昏过去,阴气就会彻底接管,你就不是你了。”
“你会变成真正的僵尸,没有神智,只知道追着阳气咬人的那种——
文隋聿还说了很多。
他顿了一下,看着东阳平的眼睛。
“我做的时候差点失败了。不是疼昏过去的,是太清醒了。”
“清醒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在阳气和阴气之间反覆拉扯,清醒到我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还剩几下。”
“最后一下心跳停掉的瞬间,我以为我成功了。结果心跳停掉之后,神智反而更清醒了。”
“清醒到我能看见自己的灵魂还赖在身体里不肯走。”
“然后呢?”
“然后我把灵魂也炼进去了。”
文隋聿的语气平淡:“既然不肯走,那就一起留下来。灵魂和肉体在阴气里重新合一,不是活人的那种合一,是另一种。我出关,就是这个样子。”
东阳平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头顶渐渐升起的稀疏星辰,忽然回头:“这样做有很严重的后果吧?”
文隋聿不意外。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东阳平,示意他继续说。
“您刚才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太淡了。”
东阳平说,“因为我接触过很多这样的例子。”
“咒术师对灵魂也有研究。没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代价的—代价永远存在。”
“你这个徒弟没收错。”
文隋聿笑了,这一次是真笑,眼角的皱纹全部堆起来,像是在夸一个猜对了谜底的小孩。
“代价就是我现在只能留在这里。”
“昆仑山?”
“准确地说,是这个阴气交会点方圆三里之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充满遗憾的叹息,而是一种陈述事实之后习惯性的换气。
“天地间的法则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用一个取巧的办法跨过了生死的边界,它不会直接弄死你因为你已经死了”
“但它会让你付出别的代价。它不让我离开这里。”
东阳平说不出话。
尽管他打心底觉得,一个人的余生被固定在方圆三里的范围内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但文隋聿的表情告诉他,这个老人早就接受了这件事。
“所以我说我没去死是对的。”
文隋聿继续道:“当我跨出这一步的时候,很多人劝我何必呢,你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不好吗。我说不好。”
“不是因为我想不死,是因为我总觉得后面还有事。”
“什么事?”
“等着你们这些人。”
文隋聿指了指东阳平。
那句话的分量不重,语气也不慷慨激昂,但东阳平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比师傅是僵尸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
“所以我去了日本之后突破十万匹的时候,您隔着一整片东海都能看到我?”
“能看到。那颗星星亮得不正常。”
“那您炼成僵尸之后是一直在昆仑山上守着吗?还是说会收徒弟传承衣钵?”
文隋聿看着东阳平,沉默了很长一阵子。
远处有人在放牧—不是真的放牧,是山脚下某个牧民在赶羊回圈,吆喝声顺着山谷传上来,又轻又远。
“你以为选徒弟是一件随便的事吗?能承受你教导丶理解你道路的人实在太少了。”文隋聿的语调再次恢复成平淡,“我见过太多人,有些自以为够强,有些够聪明,到头来没有一个能被我带着走到最后。”
文隋聿的目光落在东阳平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
等了那么久,不就等来一个你。”
东阳平深吸了口气。
今晚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从师傅的种族问题到世界观的彻底崩塌,再到最后那句硬邦邦的坦白,现在他只想回文衍静那里,先休息再想其它。
他从矮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岩屑,然后弯腰想把九十九由基抱起来。
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文隋聿就把他的手拍开了。
“你干什么?”
“带她回去啊。”
“她现在这个状态你带她回去干什么?”
文隋聿皱起了眉,“血脉融合正到关键期,她的体内有一半的血液被重新改造过,金晕还在往外扩。”
“你要是现在把她搬下山,融合中断,那些被改造到一半的血细胞会因为环境变化而集体破裂。你带回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你还是把她放在这里吧,你也留下。”
东阳平站在石台边上,看着还在沉睡的九十九由基。
她的表情平和,嘴唇还是那种淡粉色,比之前被异血侵蚀时好了不知多少倍,但也确实是还在沉睡。
他能看到那些被改造过的赤金色血液正在她的血管里缓慢流动。
流速比正常血液循环慢了将近一半,像是在做某种精细的自检。
“得等她自然醒,”文隋聿说,“她把那条血巫的血脉完全融合之后,自己就会醒。
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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