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It‘s Mygo!!!!!(上)(2/2)
柴油发电机的废气味、几十锅肉汤的香气,以及数万人身上散发出的酸臭与热浪,足以让训练有素的专业乐队炫目。
这味道,比月之森,比家里面的大吉岭红茶难闻一万倍。
但素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上了琴弦。
既然已经是地狱了,那就奏响地狱的乐章吧。
椎名立希坐在鼓后,她狠狠地咬着嘴唇,手中的鼓棒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敲击在一起。
“四,三,二,一!”
“咚——!”
第一声鼓点落下,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口上。
紧接着,是爱音和乐奈的双吉他轰鸣。爱音负责的是扎实的节奏,而乐奈那把昂贵的吉他则发出了撕裂般的失真音效,像是一只野猫在铁皮屋顶上凄厉的尖叫,撕开了响町寒冷的夜空。
高松灯站在舞台最中央。她双手死死抓着麦克风支架,身体前倾,像是狂风中的一株芦苇。
她没有立刻唱歌,而是低下头,用那种特有的、带着一点颤抖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念出了那段独白。
“这里……很冷。”
声音通过那套由丰川清告拼凑起来的大功率音响,传遍了整个区域。
“鞋子……丢了。路……看不见。”
“但是,只要还有声音……只要还能发出声音……”
灯猛地抬起头,那双粉红色的眸子里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
“MyGO!!!!!deshita。迷子でもいい、迷子でも进め。(即使是迷路的孩子也无所谓,迷路也要前进。)”
《迷星叫》(MayoiUta)。
旋律炸裂。
区别于在响町的录音室版本,现场版被她们演绎得极其粗粝、暴躁,充满了朋克摇滚的破坏力。
素世的手指在粗壮的贝斯弦上飞速游走。她不再在这个位置上寻找所谓的“优雅”和“辅助”,她把自己这几天受到的屈辱、对母亲的幽怨、对库莱西裤的执念,对晓山绘名的扭曲,全部灌注进了指尖。低频的声浪像是一台推土机,轰隆隆地碾过台下每一个人的心脏,甚至盖过了旁边发电机的轰鸣。
“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原谅。”
素世在心里默念着,指甲几乎要抠断琴弦。
“我就在这里,哪怕是作为这一场暴乱的伴奏者,我也要让你们听到我的声音。”
高松灯的声音是在嘶吼,那种不加修饰的、带着哭腔的高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每一个听众的神经。
“即使不知道要去哪里,即使双脚已经冻僵。”
“呼喊吧!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台下的反应是疯狂的。
乱七八糟的打Call,维持秩序产生的五颜六色荧光棒海洋。更多的是高举的拳头,是嘶哑的跟唱,是有人因为太激动而跪在地上痛哭,是互不相识的人搂着肩膀在寒风中摇晃。
这是属于他们的歌。不是唱给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大人物听的,是唱给这群被世界遗忘的“迷子”听的。
萧瑞纳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假发都快掉了。他看着台上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高松灯此刻如同某种神谕的传达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这也太燃了……这真的是月下狂想曲结结巴巴的小姑娘?”
小杨老师则死死捂着胸口的那面红旗,眼眶湿润。他其实不太能get到日语歌词中的微妙,但他听懂了那种情绪——那是生命在绝境中不屈的咆哮。
舞台侧面。
丰川清告依然保持着“晓山绘名”的形态,靠在一根生锈的钢柱上。他单手扶着右眼的单片眼镜,看着台上那五个发光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视野中,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鲜红色系统警告框,代表着理智值(SAN)的栏目,此刻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理智值恢复中……当前SAN值:62.0/100……62.1/100……”
那种时刻在大脑深处回响的、关于血肉与死亡的幻听,被这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强行压了下去。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吗?”
绘名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迷醉。
她看着素世那张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扭曲、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立希那仿佛要将鼓皮砸穿的狠劲;看着乐奈在舞台边缘像个精灵一样跳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真是一群……最棒的怪物啊。”
台上,千早爱音简直要爽翻了。
她一边扫着和弦,一边看着台下那如同潮水般的人群。虽然这里是垃圾场,虽然台下的观众很多都穿着脏兮兮的工装,甚至还有不少黑帮混混,但这不妨碍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世界中心。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么多人在看我!我是MyGO!!!!!的吉他手千早爱音!这流量,这热度,这排面!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啊!”
爱音心里的小人正在疯狂打滚。虽然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虽然刚才为了给灯伴奏差点弹错一个音,但谁在乎呢?
这就是Live!这就是活着!
“不过说真的,素世这贝斯今天吃火药了?怎么跟要把琴弦扯断似的……还有Riki,鼓点这么重,我的耳膜都要穿孔了!这帮重女,一个个都太沉重了!就不能像我一样单纯地享受名为‘anonTokyo’的时代聚光灯吗?”
爱音心里吐槽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灿烂笑容(营业模式全开),对着台下的镜头抛了一个并不怎么标准的Wk。
一曲终了。
高松灯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见。她满头大汗,那件旧衣服贴在背上,但她没有退缩。
“下一首……”
灯紧紧握着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渴望的脸庞。
“送给……所有在这里,努力呼吸的人。”
《碧天伴走》。
这一次,节奏变得更加轻快,却带着一种悲壮后的洒脱。
乐奈的吉他像是划破乌云的第一缕阳光,清脆,灵动。
立希和海玲(在台下看着)对视了一眼。虽然海玲没上台,但立希知道,她心中最强的雇佣兵就在那里守着。
素世也有了这种安心感,无论是绘名还是海玲,都让她放飞了自我,贝斯线变得更加华丽而富有侵略性。
立希的鼓点从沉重转为激昂,那是心脏复苏后的跳动。
随着副歌的响起,台下的数万人开始自发地跺脚。
“咚!咚!咚!”
几十万只脚跺在冻土上,大地都在颤抖。这震动顺着脚底板传导到每一个人的骨骼里,让那些冻僵的血液重新沸腾。
丰川清告靠在生锈的钢梁旁,听着那几万人整齐划一的跺脚声。那声音沉闷如雷,每一下都震得这片废墟簌簌落灰。体内的气息随着那粗粝的节奏流转,他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台上那几个发光的身影,忽然觉得穿越过来遭了这罪,挨了这冻,甚至把手弄脏,似乎……也没那么亏。
激昂的曲目《碧天伴走》在一声长且尖锐的吉他回授音中落下帷幕。
台下并没有立刻爆发出掌声。
短暂的、令人耳鸣的真空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的野兽出笼般的咆哮。数万只粗糙的手臂高高举起,那是响町的难民,是黑户,是研修生,是黑帮,是妓女,是无产者,他们在这一刻忘记了身份,只是拼命地嘶吼着,宣泄着一个月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恐惧与愤怒。
有人把手里喝空的塑料瓶狠狠砸向地面,有人跪在冻土上嚎啕大哭,更多的人则是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五个女孩,仿佛那是他们在洪水滔天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远处,教堂钟楼的阴影里。
渡神父裹着大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探照灯的余光下闪着水光。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磨得发亮的十字架,指节用力得发白。
“主啊……”神父低声喃喃,“硫磺的烈火,涤荡世间的污浊,若作恶者无报应,谁来相信你的荣光?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台上,高松灯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她紧紧抓着麦克风支架,像是那是她唯一的支撑。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刺眼的聚光灯,看向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明天……”
灯的声音有些颤抖,却通过大功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明天……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发电机的轰鸣声。
“那里……有很大的房子。有很高的墙。那是……大人物们住的地方。”
灯咽了一口口水,想起了“晃”在后台教她的话,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我们去……皇居前广场。去唱歌。让那些听不见声音的人……听听我们的声音。大家……一起去吧。”
这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湖底引爆。
皇居。
那是这个国家的象征,是权力的心脏,是绝对的禁区。
而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刻,在这个被称为“大少女乐队时代”的乱世,这群被视为垃圾的底层人,要背着吉他和破烂的行囊,去那个地方——唱歌?
短暂的错愕后,人群沸腾了。
“去!!”
“同去!!”
“让天蝗老儿也听听我们的歌!”
暗流在这一刻变成了惊涛骇浪。
混在人群中的便衣警察脸色惨白,疯狂地对着耳麦嘶吼报告,却发现信号已经被周围几万人的手机挤得瘫痪。而在更远处的阴影里,几个西方国家的观察员正兴奋地记录着这一幕,他们知道,明天的头条已经预定了。
……
半岛酒店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维港的夜景璀璨得近乎虚幻。游轮的汽笛声悠扬传来,与窗内恒温24度、飘着昂贵香薰的奢华空间相得益彰。这里是文明世界的顶端,与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响町仿佛处于两个平行的宇宙。
但此刻,房间里的气氛却比响町还要压抑。
一张名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几个正值妙龄的少女围坐在一台平板电脑前。
屏幕上,正是经过转播的、画面有些抖动的响町Live现场。
“哇……好恐怖……”
佑天寺若麦(Nyau)穿着有些单薄的丝绸睡衣,双手捂着嘴,那是她作为网红的职业习惯动作,但此刻她眼里的惊恐却是真实的。
“这就是那个什么……响町?怎么跟拍末日电影似的?那些人身上好脏……还有那个舞台,是用废铁搭的吗?”若麦缩了缩脖子,看着屏幕上那些狂热扭曲的面孔,回想起了响町的环境,又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躯体,“灯,soyo她们……真的在那种地方唱歌吗?会被传染什么病吧?”
她虽然嘴上说着恐怖,但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屏幕角落的实时在线人数——那个数字已经是个天价了。
“闭嘴。”
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丰川祥子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她背挺得笔直,就像还在月之森的琴房里一样优雅,但那双淡紫金色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站在舞台中央、虽然狼狈却光芒万丈的高松灯,盯着那个把贝斯弹得像要把琴弦扯断的长崎素世,还有镜头里一闪而过在角落里一脸淡漠、却始终守候着的“晓山绘名”。
愤怒,不甘,疑惑,还有一种深深的被抛弃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
“为什么?”
祥子在心里质问。
“为什么你们可以在那里?为什么你们可以为了守护什么而战斗?而我……我却要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里,躲在这个金丝笼里看你们表演?”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三角初华。
初华没有看屏幕,她一直在低头看着手机。感受到祥子的视线,初华抬起头,心里闪过一丝心虚和痛楚,但很快被一种名为“守护”的坚定所掩盖。
祥子从初华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虽然不多,但也足以让她拼凑出一个让她几乎崩溃的真相,她现在的分析能力和逻辑能力今非昔比,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有些事情。
是他吗?
又一手策划了这场暴动,是他把MyGO!!!!!推上了神坛,也是他……亲手把她送出了那个漩涡,像送走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就是你要我看的吗?初华。”祥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看他是怎么扮演救世主的?看他是怎么把我的乐队……把我的过去,变成他手里的棋子的?”
初华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祥子,他……他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祥子猛地站起来,面前精致的茶几被撞得一晃,“这种保护,就是把我关在这里吗?!我也想……我也想站在那里啊!哪怕是废墟也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若叶睦坐在祥子脚边的地毯上。她抱着膝盖,像个精致的人偶。听到祥子的怒吼,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扯了扯祥子的裙摆。
“祥。”睦的声音很轻,“别生气。”
这时,套房的门开了。
森美奈美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这位在演艺圈呼风唤雨的国民女优,此刻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装,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是和佑天寺若麦一起来的。这次来,名义上是带若麦来拓展大中华区的娱乐业务,实际上,这不过是若叶隆文和丰川清告的一笔交易。作为若叶睦的母亲,她虽然对这个性格沉闷的女儿并不怎么上心,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必须得把这出“母女情深”的戏码演好,至少得有这个人设。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在这里看那种脏兮兮的直播?”
美奈美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那是对这种粗糙且充满风险内容的本能排斥。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隔绝了维港的灯火。
“我警告你们。”美奈美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份合同,最近局势也很乱。那个叫什么……反对那个条例的游行,闹得很凶。你们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待在酒店里,哪也不许去。尤其是你,若麦,你的脸要是被拍到出现在那种场合,事务所的公关费都不够赔的。”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祥子和睦。
“还有祥子,睦,你们不能去帮你的同学们唱什么歌,更别想着去搞什么声援。”
祥子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刺痛了掌心。
她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想起了自己在响町看到的那些景象,想起了屏幕里灯的那句“明天去皇居”。
一种从未有过的叛逆在她胸膛里炸开。
“我只是……”
祥子抬起头。
“我只是想见证。”
她指着窗外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城市,“就像灯在响町见证那样。我想见证这里的过程。我想看看,这个时代的风暴,到底长什么样。”
“祥子……”初华担忧地看着她。
“我也去。”
若叶睦站了起来。她依然面无表情,但却坚定地站在了祥子身边,握住了祥子冰凉的手,“我和祥,一起。”
看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美奈美刚想发作。
“我会保护祥子她们的。”
三角初华突然插话。她站起身,挡在了祥子和美奈美中间。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温顺的偶像Suii,也不是那个在清告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却令人心悸的杀气——那是属于“东京蜘蛛侠”的气息。
她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她的柔弱只针对于丰川父女。
“美奈美酱。”初华礼貌地笑着,眼神却锐利如刀,“在这里,我是主唱。她们想看,就让她们看。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会处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纯甜真奈的敲门声。
“摩西摩西,真奈酱跌死哟,我可以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