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我乐于此(2/2)
不过刘进这番话的道理,大家都能听懂,别处要依靠外来人才能做隐秘事与杀伐见血,但在刘家庄这等事,庄内子弟人人争先。
等这几件事说完,那边通善和刘山又多点燃两根烛火,屋中明亮许多,一旁高贺却看糊涂,他知道刘家庄这边做派都是俭省朴实,蜡烛昂贵,就是刘进和通善因为夜间议事多一些才用,但这次一下子点燃三根,就有些“奢侈”,高贺觉刘进搞不好会呵斥几句。
接下来就看到通善拿来两本帐簿文册,又熟门熟路的在刘进这边取了笔墨纸砚,磨好墨之后就摊开帐簿一条条核对,高贺能看到这帐簿上字迹密集且不大,通善一条条念出来,开始是存粮丶存盐还有这些天银钱进出,然后就是从溪头镇和狂口渡那边的帐目和信息,再之后则是庄内各处的进度,住宅库房院墙的修建进度和材料耗用,刘山除了不时补充细节外,还要把他这边的各项进度一项项说明。
除了日常的这些数目变化外,刘进临走前交办的各项事体这时候也要回复进度,刘进时不时的发问,两人大都不需要去查询就能回答,这里面也有给高贺交办的,高贺原以为自家记性好,等刘进回来能博个彩头,没曾想却是这么细密的核对回复。
好在十几天内没发生太复杂的勾当,高贺能回答的很清晰,但高贺这茶棚还有探听集市和庄内消息的职能,刘进问到这一些的时候,他开始还能回答,随着刘进越问越细,渐渐就打磕绊了,居然还需要通善与刘山在那边补充。
如果是年轻人,满脸沮丧之余会暗暗心惊,一则觉在主家面前显无能丢脸,二则觉自家被监视了,高贺这个年纪已经颇为老练,也知道此时反而没把他当外人看待,只是尴尬的额头见汗,其他还好,也知道了为何要多点烛火,不然看字写字都不清楚。
“高老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要紧事要记,小事也要记。”
刘进叮嘱几句,高贺连忙郑重领命,这十几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刘字认旗的名声大噪和牛鬼蛇神的投靠都算不什么事,反而是又有十几户人家从山上下来投奔更让人在意。
据他们自己所说,是山区偏远村落的山民,自给自足习惯了,和外界交集也少,发现其他大寨子人都不见,没办法去交换补充物资,这才意识到不对云云,但这十几户里起码三个人颇为精壮,带着的兵器里还有弓箭。
“问过山民出身的,说口音就是这片山里的,做派也是山民那套,可看着都面生,胡山西他们几个猜测,是不是许家血洗山寨的时候逃出来的,渑池那边口音差不多的。”
“找人盯着,空下来我去见见。”
尽管和山寨山民打过不少交道,但山里情形对刘进来说还是黑箱一般,这种只能依靠询问和猜测来判断的总让人心里很没底。
好在十几户人家,在如今的刘家庄翻不起风浪,知晓了这段时日庄内发生的大事小情之后,刘进开始讲述去洛阳和返回安平经历的这些,夜袭邹家杀人这个就略过不提。
什么云溪先生让刘进在他身故后遮护孟家,什么要拿家中田产收入的三成作为代价,还要给一座孟津的店铺,几人都听瞠目结舌,通善是读书人出身,当然知道孟云鲤的分量,高贺和刘山是安平土着,更知道孟家老爷是何等人物,这样的士绅老爷然和刘进谈判拉扯,还给了这么多好处,简直天方夜谭。
可想到孟家还有个儿子在这边做人质,似乎又不是员外编出来唬人的……
虽然都是自己人,刘进有些约定还是没有讲,比如说在安平做官,约定的官职不大,引起的变动却绝不会小,事成之前还是免生变故的好。
但那幅字还是要展示的,在灯火下摊开,刘山看不出所以然,就连向来镇定的通善,都和高贺一样,凑近了一个个字仔细端详,看完“肃清伏莽”四个大字,又去看孟云鲤的落款和私印,唯恐漏掉细节。
“明日里就找人裱糊起来,就挂在员外堂屋这边,最好还是刻在石碑上,就立在集市那边。”
“装裱这个是应该的,刻在石碑上是不是太隆重了,刚才我也说了孟老先生估计挺不过今年去,到时那石碑还有什么用。”
“是官府和士绅给老爷的担保,有这几个字在,就没有人把员外看成是土霸草莽,而是类似于士绅一等。”
文人交际的分寸和逻辑,通善比大夥更懂一些,高贺明显慢了拍,刘山就更加懵懂,只是牢牢记住几个安排。
等刘进说到安平县衙与吕维中相谈那些,通善丶高贺和刘山反而没有如何惊讶,与清贵数十年的孟云鲤相比,吕家这位年轻进士在安平县与河南府的影响就很有限了,通善和高贺还好,刘山明显有那种“理应如此”的态度。
“看来安平诸位士绅也知道员外是何等豪杰,愿意平等对待。”
通善感慨两句,可说完后却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大家早已知根知底,刘进知道通善还有下文。
在众人注视下,通善有些尴尬,还是无奈地解释:
“想起当日在少林时候,若是官员刚到任,或者与士绅起了争执,寺里总要在登封周围做些行侠仗义的勾当,接下来就一团和气了。”
高贺咳嗽了声就捂住嘴低头,刘山还在琢磨,刘进则是忍不住笑出声,还点评两句:
“看来这天底下道理是一样的。”
眼见着蜡烛已经燃了一半,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刘山先行告退去庄内安排今晚的值夜相关,刘进则是翻看通善记录的帐簿文册,这时按照他的要求和格式做台帐,看了就能了解这些日子的基本情况。
高贺是第二个告辞的,走到门前回头看到刘进正在认真翻看,忍不住问了句:
“员外如今日进斗金,却还过这么清苦,不知员外到底喜欢什么,在下可以帮着操办。”
刘进抬头微笑,用手拍着帐簿回答:
“现在做的就是我喜欢的,每日里习武管帐,练庄丁,做生意,营建房舍土围,经营私盐,管理集市,把地盘越扩越大,每一件事我都觉好玩,每天我都乐在其中。”
高贺问完后就有些后悔,觉自家这逢迎搞不好会惹人厌恶,没想到刘进乾脆利索的回答,虽然听着有些不通又不懂,但又能感觉刘进回答很坦诚。
“属下失言了。”
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高贺颇为尴尬的告退,看高贺关上院门,刘进却笑着对通善说了别的事:
“这次在洛阳,那孟老先生以为你是我的军师,觉你在少林寺读经是读书人出身,学了一身韬略出来的。”
通善愣了下,随即失笑,边笑边摇头:
“云溪先生真是高看贫僧,好叫员外知道,行空有封信过来,还给员外和贫僧带了些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