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骤雨惊雷(一万两千字大章)(2/2)
”各三百两开拔银子,二位先收下,若有死伤,死一个先补十两烧埋,伤一个二两,回来就有现银。”
路老汉打开口袋看了眼,和同样动作的赵头领对视,却是点头。
行信神色颇为诚恳,语气更是真诚:
“二位这次若是有苦劳功劳,在下都要和钦差公公细说的,到时候金银彩头是一桩,还有官身富贵在,到时候二位和部众就不用这么顶风冒雨的辛苦了!”
“温大人看着就是个说话算数的,老汉领着儿郎们去试试,咱们挣得就是这份卖命的银子。”
路老汉笑着拱手答应,赵头领更是直接把银子递给身边人,身边人拿着口袋回到本队。
没多久,两队人各自在阵前整队,路老汉手里拿着盾牌和朴刀,身上套着铁叶子的皮铠,他身边十几位青壮都是差不多打扮,赵头领那边只有三个人穿着破旧的上身罩甲,四成连个盾牌都没。“拒马中间有个缺口,应该是寨门前的等着放狮子的石座,就以这缺口为界限,老汉左边,赵兄弟右边,你看怎么样。”
“就依老哥的,那缺口不是破绽,老哥哥莫去闯,去了两边长矛就要合击的!”
双方笑着点点头,率队缓步走到二百步距离上,不约而同地各自嘟囔着骂了几句,有那强弩在,就没可能太靠近整队,隔着远了保持队形接近就太费体力,还有可能维持不住。
这两队人确实比其他各队整肃许多,头领吆喝下,青壮骨干手持盾牌木牌的站在前排彼此挨紧,后面几排又把盾牌举起,此时和拒马后面那“木盒子”“乌龟壳”的差距已经不大。
大概整队完成后,两个小方队在头领的呼喝声中迈步向前,那陕西队伍呼喝的节奏整齐,差不多是按照这呼喝声一步步走,路老汉带着的熊耳山队伍呼喝声更多是临时布置,但整个队伍走得很整齐。
这等气势让淮盐武装和黄河水匪两伙都安静不少,行信和行远更是看得专注:
“怪不得能在豫西横行,等这次打完了,拢在手里能有大用,钦差就缺这样的。”
“他们都是没怎么见过富贵的,笼络起来也容易。”
大约进入百步的时候,开始有弩箭射出,但幸运的是被盾牌挡住,再靠近二十步弓箭开始射了过来,出了钻过缝隙射中了个倒霉鬼,零零散散几箭也都被挡下,两支队伍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五十步前后,弓箭已经可以吊射到后排无遮挡的壮丁,弩箭只要没被的挡住就必然有杀伤,但弓箭对前排的骨干主力杀伤很少,弩箭最多不超过四支,且装填很慢。
甚至两支队伍里的人能听到那拒马后面的喊话吆喝:
“稳住!”“听号令行事!”
“临阵脱逃,立斩不赦!”
声音很年轻,也没有迎合的呼喝,这呼喊反而让陕西和熊耳山两队人马觉得好笑,当是唱戏玩耍吗?这等官样文章在生死场上谁会听。
绷着到了三十步,两队几乎前后发一声喊,各自加速向前冲,也不顾盾牌木牌漏出的缝隙,拒马后弓箭弩箭每一箭就是一个死伤,转眼间已经到跟前,路老汉这边有青壮抛出手里的石头,陕西那帮人只是闷头冲,石头又被举起的木牌挡下,也确实砸中了人。
只听到拒马后同样齐声呼喝,那些庄丁前后两排长矛都是顺着拒马的缝隙刺了出来,后排还有庄丁用长矛往外推,两队人盾牌木排都撞在了长矛上,但长矛的密度更大,在队伍推挤里更灵活。
冲在前面挡住面前这根,挡不住身边的,挡住自己的,挡不住身后同伴的,长矛好似毒蛇吐信,伸缩间就是一条人命,路老汉这边有年轻人仗着灵活在地上打滚向前冲,滚到拒马跟前,还没来得及站起,更后排又有长矛扎过来。
战斗短促激烈,路老汉看着最能打的十几个小伙子都倒在前面,所想着近距离接战,长矛施展不便也是一厢情愿,在这个正面上长矛只需要刺杀收回,他们要冲破拒马,一个人要面对几根矛,本想着看着对面有没有慌乱的,却没想到长矛如此有序,不断刺出收回。
偏生行走绿林丶打劫火并都是刀斧方便,长兵器也就是朴刀,对上长矛就更是吃亏。
“扎手,扎手,退,举着牌子别转身,一步步退!”
路老汉嘶声大喊,比他稍晚,赵头领也有类似的命令,路老汉这边确实不一样,前排活着的居然知道捡起木牌遮蔽着重新组队,护着大队缓缓向后,赵头领那边退出十几步,被弓箭射杀了五六个之后才又让持盾的人挡住,勉强维持住阵型。
拒马前已经横七竖八的堆了十几具尸体,有的一时没死,还在那里挣扎惨嚎,路老汉没敢转身,只是面朝着拒马在阵型里一步步退,看着拒马后那些年轻人似乎也在恐惧,也有人受伤向后退,但拒马没有动,拒马后的几排横队依旧稳。
“喝水吃乾粮,饼子吃三口,细嚼慢咽。”听到居中那位年轻人高声呼喊,路老汉不觉得如何好笑儿戏了,毕竟是自家这边人死的多。
“二位辛苦了,劳烦二位报上死伤数目,银子这就支取。”
退回一百几十步外,行信特意下马过来迎接,颇为诚恳地搀扶住并不虚弱丧气的路老汉,倒是那赵头领更恐惧些,不住地回头张望:
“乡里哪有这么用长矛的,还知道拒马后面列横队,临阵丝毫不慌,一层层扎过来收回去,这是军中老营底子的打法!”
“确实有章法,不过那横队单薄,他们身后几排就是壕沟,咱们大凡能破了拒马或者能挤进去,他们就得进沟,那横队就维持不住了,就能破开,再就是那几张弩烦人,应该是三张或者四张,装得慢,二三十步才能射一箭出来。”
路老汉也有自己的看法。
“还是要在寨子边上那山口多堆人,正面冲,侧面也上,他们应付过不来的。”
淮盐武装那孙头领插话建议,还是想要在山口处放置人手。
“刚才去山里查探的人回来了,那寨子后面的山坳里好像还有百十号人预备着,你要在山口处堆人,对付的还是正面这横队,他们靠着寨墙壕沟,二十个人就能顶住......”
行信脸色略有些急躁,语气倒还算平缓,甚至还用刀鞘在地上画出大概的意思,即便在山口方向发起攻击,那横队的侧翼接战,那可侧翼是被寨墙和壕沟以及拒马,掩护着左右两个方向,只需要那个小口子上接战。
“我们上一百人,到跟前还是二十人能挤到前面去,那边还有弩箭弓箭掩射,仓促间怎么拿得下来?”
或许被反驳回来有些丢面子,那孙头领指着那寨子拒马言语:“他们动都不敢动,咱们人多,慢慢耗也耗死他们了!”
“咱们人多,却是好多股,你们那步骑三百是几十股,你能压得住几股?不在这大队里压着,死一个死两个就要逃一股,山里那百十人再杀出来呢,就说你们马队步队,能盯着那弩箭整队吗?你知道『当道扎寨』的讲究吗?”
行信语速略快了几分,孙头领不敢说话了,行信扫视众人,沉声言语:
“要是咱们能在这里打十天,怎么也拿下来了,可县里府里衙门不会让这么多人马打这么久,两三天还能含糊,十天就要牵扯到钦差那边,真要一层层报上去,钦差公公也有麻烦,要速战速决。”
谁都能看出行信的急躁来,提议都被驳回,大家各自沉默,只是没怎么灰心,强弱如此悬殊,优势摆在这里,无非怎么拿下来,大夥不要吃太大的亏,别像那些城内泼皮一样死伤惨重就行。
行信没有沉默太久,只是到行远身边耳语了几句,行远点点头,自顾自地走向直属的那八十骑,那八十骑很多都没在马上,只是围着行信这边护卫戒备,行远过去后各自纷纷上马,且排成了一个大的横队。
“其实事情简单得很,冲过去破了那拒马,后面的横队跟着就破了,到时候山里那百十人,还是没露面的几十骑都不值一提,杀了那刘进,其他人搞不好就会立刻投降。”
行信笑着说了结论,然后转向不明所以的淮盐武装马头领:
“马头领,集合你的马队冲过去,韩当家,你的马队也要上,三百骑冲过去,怎么拒马横队的都得砸开,就这么简单!”
“凭......凭什么,行信和尚,你怎么不让你那八十骑去呢!”
“那是钦差的卫队,是寺里的底子,死一个钦差公公都要问的,你那二百多骑你直属的才三十几骑,你和韩当家那四十骑做督战,一层层撵着往前冲!”
行信脸色森然,语音更冷:“你那边都是拿银子办事的,来这边也是盐商们先支了银子,买命银子都拿了,还有不想出血的道理?马雄,你也想想事后怎么和吴家汪家交代,你那主家为这事可是下了本钱的。”
马头领神色变幻,他同伴孙头领和另两位反而不出声了,黄河水匪那位倒是点头,路老汉和赵头领对视一眼,却都站在了行信的身边。
“姓马的,你自己不去做,我这边八十精骑帮你来做,到时候你就要冲在前面了。”
马头领看了看所有头领,没人和他站在一边,再看看森然列队的那八十骑兵,略一迟疑,却咧嘴笑了:
“温老爷说得有理,这又不是我家主人自己的本钱,我心疼什么!”
行信笑着点头,却跟了句:
“银子好说。”
马头领看了行信一眼,却先去召集自家的几十骑商议,再过一会,淮盐武装马队各股头目都被喊到一起,激烈争论后,马头领骑马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喊:
“各位兄弟老少,咱们抓紧破了这寨子,进山去发财抢娘们,好好快活,赏格已经开出来了,先破那贼人的赏银五百两,砍了一个贼脑袋的五十两!”
极为丰厚的赏格,说出来之后就有不少人嗷嗷乱叫,兴奋异常。
“银子就在老子手里,冲进去就发,咱们各自整队,冲啊!”
有人兴奋怪叫,可也有人觉得不对,冲归冲,谁冲在前面,谁不知道大队中间是没事的,可反应过来,却发现前后顺序居然排好了,早有人往后转,也有人没有反应过来。队伍差不多排定后,最前面的几十人已经有些发急,但看着后队虎视眈眈,更后队神色不善,已经来不及有什么变故。
即便这样,还是有人不愿意冲在前面去送死,奈何刚拨马逃出去,就被早有准备的后队追上砍杀,还有人怒骂指责,也被毫不留情地一刀戳死。
其余人不敢动了,却又想着这么冲到跟前,保不齐就能拿了那几百两银子,再砍个脑袋下来,那就是更多,到时候就可以快活几年,不如试试......
重金悬赏,刀剑威吓,层层叠叠列队完毕。
行信站在马鞍山上张望寨子处,又去看各个方向,如今连那零星张望的骑马庄丁也不见了,那横队长矛依旧没动,那寨子墙壁壕沟和拒马固然是刘进队伍各个方向的遮蔽,可也把他们圈在那里了。
“路老哥,赵头领,你们带着自家队伍和其他两处的步卒跟在后面,前面破了拒马,还要你们去清扫呢!”
“温老爷放心,老爷看重俺们,俺们心里明白,等下刀上看吧!”
赵头领闷声回复,一向随意的路老汉也郑重地拱拱手。
行信对身旁行远点头,行远呼喝发令,他直属这八十骑兵开始向前,然后马头领和韩当家那几十骑开始向前,最前面的淮盐武装马队也开始缓步向前,层层推挤,后面的步队也各自整队跟上。
当这挤压传递到最前面的时候,再不情愿也得向前跑,不然就会被身后的“同伴”碾过去,当前面跑起来时,几百骑又从前到后地逐渐加速动起来。
马队跑动起来烟尘扬天,前排骑兵看着那单薄几乎不动的拒马和横队,却没了先前的紧张,觉得或许可以撞开和砍下人头,或许可以纵马越过那拒马,也知道跑起来之后没得选择了,只有向前,不然死路一条。
前排骑兵伏低身体,把武器放平,骑马冲锋的基础大家多少都知道点。对面弩箭和弓箭如期而至,人中箭直接摔下坐骑,即便不是致命伤,也会被立刻踩踏而死,马匹甚至还在向前跑,有的射中了马匹,马匹倒地,绊倒了后面的马匹,又很快被碾压和绕过,好像丝毫没有阻碍一样。
当拉近五十步左右的时候,能看到拒马后那个为首的年轻人正在大喊什么,可这个距离也能看到横队其他年轻人脸上变色,后排的人不住朝着壕沟里跳,那年轻人似乎约束不住了。
尘土扬天,蹄声如雷,这等威势下,谁不胆寒变色。
前排的马队骑兵即便被呛了满嘴尘土,也忍不住哈哈笑,没了长矛顶着,那破这阵势就更加简单,最前排的骑兵甚至都开始给坐骑减速,总不能真撞上去,要么绕开,要么下去搬开拒马。
甚至连后排的骑兵都看到了拒马后刘家庄庄丁的惊慌失措,他们也下意识放慢了马速,胜利在即,可不能让自己伤到,还要进山搜检快活!
“这就和鸡蛋差不多,你不舍得发劲,是握不碎的,一旦发力,也没那么结实!”
行信笑着开口,只是身旁几个护卫离得远,如今连打社那些泼皮都跟着冲上去了,眼见着就要一鼓而下!
最前面的甚至看到那个为首的年轻人都跳进了壕沟,看来他也被这威势吓住了,等着被抓出来千刀万剐吧!
跟在大队后面小跑前进的路老汉突然抽了抽鼻子,虽然马粪丶尘土甚至血腥气更加浓烈,可他对这个味道更敏感,这一瞬间他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堆放在拒马之外的那些“货物”一个个炸开,或者说苫盖在它们上的草席一个个被炸的粉碎,露出里面的营生。
有的好像半尺口径的石臼,只是有金属光泽,黑黢黢地蹲在地上,张着口子,正往外喷射火光。
有的则是粗长的管子,被铁箍固定在石座上,几寸内径的管子口里喷出长长的火舌。火光喷出的那一瞬,丛丛簇簇从口子里极速飞出,带着尖啸,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直朝着这边扑过来。
只是一瞬间,甚至那“石臼”和那“管子”都有突然炸开的,更大的碎片横飞各处!
横飞的铁块铅弹在百步左右的距离密集交叉,高速飞行,穿透了人马肉体,血肉横飞!
铁块铅弹大小都是指节一般,几百上千颗被急速喷射出来!
任你武艺再高丶马术再精,也躲不开这一片铁雨。
铅弹铁块轻易地把人和马打出窟窿,有人的脑袋被打飞了一块,有人的胸膛上凭空多出一个血洞,人还骑在马上,人已经没了声息,马匹吃痛,嘶鸣着人立起来,又把背上的人甩出去老远。百余骑直接被扫空。
后队也有不少被波及到的,冲在前头的那片骑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拦腰扫过,齐刷刷地倒了下去,马匹翻倒,骑手坠地,人压着人,马压着马,惨叫和马嘶搅在一起。
很多人好像听到了声音,死掉的人什么都听不到了,活的人也陷入了狂乱中。
瞬时死伤一百几十,没被波及的骑兵都被吓到了,马匹不受控制地乱跑乱跳,都在拼命逃离这个地方。
那些侥幸没被铁弹扫中的骑手,脸上身上都是尘土和飞溅的血迹,一个个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刀枪都握不住了。
坐骑比人先回过神来,马匹从没见过这等场面,火光丶巨响丶浓烟,还有那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惊得它们四蹄乱蹬,没命地乱跑,任凭骑手怎么勒缰绳都勒不住,有的一头撞进后队的步卒堆里,带倒一片,有的乾脆把骑手甩在地上,扬长而去。
整个阵势就像是雪崩一样,从最前头开始塌了下去,再也收拢不住。行信懵在那里,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前面轰然雷声后,滚滚向前的阵势突然间崩得粉碎,就连压阵的骑兵都被冲的七零八落,甚至还有死伤。
“跑啊!有炮!他们有炮!”
尘土中传出了路老栓尖利失真的嚎叫。
“有炮?”
行信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可巧山口一阵风吹出,将尘土吹散些许,透过乱跑的稀落人群看到那横队的持矛青壮正一个个从壕沟中爬出,他们搬开拒马冲了出来,行信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为首那年轻人的大喊。
不知道又觉察到什么,行信看向东边,这次没有一个两个窥伺的骑马庄丁,却有几十骑,正朝这边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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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躲进壕沟里的时候,依旧举起了木牌顶在头上,几乎是封住了壕沟,听到轰隆的白日雷声响过,刘进直接从壕沟爬出,挥舞着长矛大喊:
“兄弟们,跟我冲啊!杀贼啊!”
很多庄丁其实被震的有些暂时听不清了,但他们都知道怎么做,一个个手持兵器跃出壕沟,跟着走进冲上满地狼藉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