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钦差可往刘进亦可往(2/2)
当和自家婆娘说出“造化”来之后,黄差官心思倒是定了,只安然自若,不乱说,不妄动,听着招呼去和前面刘进并排行走。
守门的官差巡兵不停轮换,即便上次见过刘进的在,也认不出没穿官服且脸上脏污许多的刘进,大夥倒是都认得黄差官,那句“照顾乡亲”可是切中每个人心底,都觉得这是照应乡亲的侠义大爷,看不得兄弟们过苦日子的好心人,从带队的头目到
“这是自家朋友,我送他一程。”
黄差官笑着解释了几句,虽说被冷汗浸透的内衬还没干,可外人却看不出门道来,只觉得黄差官谈笑和气,丝毫没因为声名大噪而和大夥摆什么架子,那黄差官的朋友出手还大方,拿出两吊钱请大夥喝茶,想要客气还被黄差官劝着收下,真是皆大欢喜。
等过了城门离开城池,黄差官彻底放松下来,心说在城内做个案子立威,然后快马赶回安平,这刘进也算是有惊无险,自家今晚就能回去让婆娘安心。
可没曾想马队上了官道西行没多远,却又拐上一条岔路,却是沿着城外城关道路向南,黄差官心下叫苦,心说难道要从别处再绕回城里去。
好在马队到了南关那边一处车马店就停下来入住,让黄差官又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犯嘀咕,如果要休整停驻,离城几十里岂不是更安全些,这热闹繁华的洛阳南关人多眼杂,可不是个合适的藏身地。
刘进这马队中好多人似乎第一次来这车马店,但也有人和车马店的掌柜夥计很熟,有人准备饭菜,也有人照应马匹,还能看到低声商议交谈,黄差官立刻明白,保不齐此处也是刘进的暗桩眼线,不知道他一个乡下小子,怎么就有这么多人布置在洛阳城内外。“今日里只有三个是咱们自家人,其余都是他们烧香的同门,要紧事不能托付,但帮着打探消息,安排些顺手的小事还是能做。”
刘进和行空说得很细致,这次带人来到洛阳,有三位是行空担保过“极可靠的”师兄弟,其余都是刘进选的亲信庄丁。
“临着洛河那条街,有个春安客栈,现如今是被那矿监一个亲信占着,这人是在直隶就投靠鲁坤的一个江湖刀客,唤作孙断鲲的,来了后带着十余路上招揽的无赖匪类,占了那客栈设赌,若单纯设赌抽成还过得去,他是逼人参赌,设局坑钱,若不去赌,他就白日里上门查帐查税,要去赌了,被他坑得钱更多,倾家荡产的不少,已经被他捏着几家的店契,最近是抓拐子那条街做灯笼生意的,不光铺子押上,连老婆闺女都赔进去,等太阳落山咱们去这家客栈。”
刘进详细描述接下来要动手的目标,黄差官也在边上听着,等刘进那边说完,围坐倾听的庄丁们都转头看向黄差官,这倒不是有意如何,本能反应而已。
黄差官被看得有些心虚尴尬,乾笑着解释:
“倒是有所耳闻,可管不了,也不敢管......”
等太阳落山,在车马店吃饭休整完毕的刘进一干人穿着袍服陆续上街,就和每晚在南关夜市闲逛的百姓没什么区别。
南关依旧熙熙攘攘,矿监到来似乎没什么影响,只有常居于此的才会注意到人其实还是少了,且大夥在街上也不如原来那么放松,如今除了防着拐子小偷之外,还要小心避开矿监手底下那些豺狼狗贼。
所以那春安客栈门面前就突兀地空出一块,路人百姓宁可绕开也不肯靠近,就好像里面有吃人猛兽一样,也有不在乎往里面去的,看着都是地面上的泼皮混混。
这气焰嚣张是一码事,却谈不上什么戒备森严,这城内城外,官绅百姓所想的都差不多,洛阳雄城,王法所在,谁敢在这边肆意妄为,不怕官差官军镇压捉拿吗?
刘进他们带着黄差官一起,好整以暇地围着客栈前后走了圈,然后分成几队,刘进行空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向里走,黄差官则是被迫跟在后面,还有庄丁跟着他。
距离门口几步,刘进和同伴各自蒙脸覆面,黄差官也苦笑着戴上块遮脸的布巾。“什么人......”
守门两位喝问言语都没说全,被刘进和行空一左一右好像抓小鸡一样拿住,没有丝毫抵抗之力,挣扎着还想喊,又被一拳砸在喉结处,然后顺手拧断了脖颈,直接撇在地上。
到这时,几人从容拿出袍服下的兵器,推门进了客栈,客栈迎客的堂屋此时灯火通明,几张桌子都围满了人,吆五喝六地下注,笑骂不停,入耳全是嘈杂,
在原本柜台位置摆着一张桌子,端坐个胖大汉子,正搂着个浓妆艳抹的粉头喝酒,小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碟小菜,其余则是散碎银子和铜钱,个个赌桌还在不停地送银钱过来。
这胖大汉子位置却正对着门户,看着几位蒙面汉子进来,立刻推开怀里粉头,站起怒喝:
“瞎了你们狗眼,敢来钦差爷爷麾下闹事......”
他这一喊,各个赌桌上的牛鬼蛇神全都看向门口,那边黄差官只是低头低声:
“这个就是孙断鲲。”
话音刚落,他身旁庄丁向前冲出两步,藉此冲势猛扑挥臂,短矛抛掷出去。
那咆哮作色的孙断鲲根本想不到对方抬手就杀,被那短矛当胸贯入,甚至还被带着后退几步,一时不得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身边那粉头反应倒快,直接就钻到了桌子底下,赌场内嘈杂喧嚷立刻变成寂静一片,随即轰然大乱。
矿监手下很容易分辨出来,都穿着不同的号坎,可这平素里耀武扬威的“虎皮”却成了速死的标志,刘进等人上去就杀。有人仓促间想要从后门逃,却发现后门也有蒙面壮汉堵截掩杀,有人逼急了想要抵抗,根本敌不过,往往被格挡开就是一下,立刻了帐,遇到行空的更是倒霉,往往连兵器带手臂一并砸断,身体都被砸凹进去了。
赌徒向来胆大,有昏了头的想要偷拿桌面上银钱的,还有趁乱想逃的,都是被乾脆利索一刀一斧一骨朵。
等什么手下丶胆大的赌徒一个个被料理,那孙断鲲居然还没气绝,惨叫声越来越小,被不耐烦的庄丁过去补了一刀。
“前后都看过了,后面两个打盹的也料理乾净,其他都在这边。”
有庄丁禀报,孙断鲲自家藏银的小金库也很容易找到,屋内各处的银钱也被扫了个乾净,看着打包完毕,行空吆喝那些瑟瑟发抖的赌徒都站在门前,等人差不多聚齐了,就粗着嗓子吆喝:
“从前门给老子滚,出去了就得喊着火了,谁出了院子不喊,弓箭就来了!还傻站着作甚,快给老子滚!”
就连那个躲在桌子手里的铁杵威吓,赌徒们发一声喊,扭头朝着门外冲去,彼此拥挤推搡甚至还有厮打,倒是跑去一个,就有一个喊“着火”的,街面上逐渐骚动起来。
这时候庄丁们把搜出来的帐本欠条之类的纸张都拢在一起,却也没在屋子里点火,拿了灯油蜡烛之类出了屋子,就在前院避风的墙角处点火焚烧,帐本之类的纸张上面淋了灯油,还有蜡烛助燃,立刻就烧了起来。
黄差官在边上看着,发现这些庄丁倒是细心,还避开易燃的柴草杂物什么的,看着火烧起来了,也听到街面上由远及近的锣响,刘进才招呼着庄丁们一起从后门离开,莫名的,黄差官不那么紧绷恐惧,反而安心不少。
在中原各大城池城关,民间反应最快的就是火灾,因为城内城关宅院连接密布,且多是木制,一处起火,稍有不慎就会蔓延开来,酿成波及多家多人的大祸,毕生积蓄产业化为灰飞,家人死伤之类,这都不必说了。
所以民间针对火灾自行结社互助,所谓“水社”就是这么来的,街街有社,富绅大户为社首,自备水龙丶水桶丶梯钩等物,一旦有火警,水社众人立刻出动,街坊邻居也不能懈怠,甚至事后还有评定,奋勇向前者有钱粮奖励,畏缩不前的甚至还会被罚银,甚至被排挤出街坊去。
刘进他们从后门出去没多久,已经二十几个提着水桶的青壮从各处汇集,还有更多的人在远处跑来。救火的青壮们看到是春安客栈就迟疑下来,有那老成些的就跺脚催促“先别管是谁的地方,先灭了火,不然街坊邻居都得遭殃”!
等冲进院子里看,墙角的火虽说还在烧着,可肯定是不会蔓延开来,也看到了院子里的两具尸体,能冲进来救火的青壮都是有几分胆气的,有人就推门进去看,这一看忍不住吓得惊叫出声,险些跌坐在地上,扭头就往外跑。
水社众人已经来了不少,几位为首的富商大户就在街道上指挥,看着水社青壮连滚带爬的出来,连忙过去询问,询问之后都是满脸不可置信,几个为首的急忙进了院子去看。
有人进了屋子,有人去了墙角扒拉出几片没烧尽的残片出来,借着火光端瞧,等屋子里看完的出来,又被院子里的叫住,五位本地富绅低声商议,略有几句争辩,有人又朝着屋内走去,其他人等则是出了院子。
众人都在那边张望,准备帮忙出力,却被水社的青壮拦在外面,只见为首的先出来几个,没过多久又有一位本地的南货商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互相交换了下眼神,一位社首扬声吩咐:
“莫要让火烧过了界,伤了邻居铺面,快些扒墙浇水,不要耽搁了!”
水社青壮们虽然懵懂,可还是在各自头领的指挥下,把和春安客栈相邻的土墙都给推倒,又把周边木制的栅栏篱笆之类的浇上水,还有人拎水桶上了房顶,盯紧椽子瓦片,免得过火。
扒墙浇水上房这些忙碌的差不多了,方才看着还无事的春安客栈里的火也烧起来了,火势一大,自然越烧越旺......
先前懵懂的此时也多少明白了,四处预防的,赶来看着帮忙的,还有看热闹的,人人都是围着不动,看那火势愈来愈大,那火光把半条街照得通明,映着一张张又怕又痛快的脸,有人一边拆墙浇水一边压低嗓子叫好,有人提着水桶站在那里,也不泼,只是站着看。
火光中,一个中年汉子扑通跪在地上,冲着那火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嘴里反覆念叨着“老天开眼”,边上人劝都劝不住,有人认得是谁,是被这孙断鲲逼赌又设局的,逼得就要卖老婆女儿的那个。
还有胆大不怕事的躲在人堆里喊了句“烧得好”,又有几个年轻人跟着喝彩,却被稳重的骂得闭嘴,可骂完后,那稳重的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脸上也忍不住浮现笑意。
这帐目丶欠条丶店契连同那混帐债主,都被一把火烧个乾净,南关街面上的老住户总算不用家破人亡,起码还能过安生日子,就是不知道矿监手下还会不会继续来南关祸害,眼下也想不得那么远,看着大火先高兴高兴。“吃人的阎王被天收了,收的好啊!”
刘进他们此时就在人群中,旁若无事地看着那大火熊熊燃烧,兵器都藏在包袱里和袍子里,看着就像是路过的行人,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火上,没人在意他们,看到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愕然不已。
听到身前那街坊老人的叨咕,刘进忍不住笑了,招呼着众人离开这边,边走边对黄差官言语:
“本来我念着街坊百姓无辜,就没准备放火,可这公道人心却让火又烧起来了。”
这话说得黄差官百味杂陈,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这么闷闷地跟着到了车马店那边,留守店内的人已经把马匹整备完毕,黄差官看到这个不知道松了今日里第几口气,心说城内城外杀人放火,侥幸没惹来矿监部众和官差官军,现下总算要趁夜回安平,大家平安无事。
“刘老爷,在下在南关住一晚就好,明日自行回城,就不用跟着去安平了吧?”
“谁说去安平,洛阳的事情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