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飞升阵没带她(2/2)
“下院呢?”
“都撤出来了。”程载春跌跌撞撞跑来,“两个轻伤,一个扭了脚,没有死人。”
“外务房?”
“保住了。”
“药房现存止血散十九包,烫伤膏六盒。完好的寝房九间,先安置伤员和老人。粮仓昨晚入了十一日的米,今晚每人半碗,多留一锅热水。”
她一项项说得太快,众人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陆小满红着眼睛问:“姜管事,宗主他们还会回来吗?”
烟尘后的阵台空无一人。
姜明妩的手指在袖中碰到那块沾血的木牌。
“不知道。”
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我只说我知道的。”姜明妩看过在场每一张脸,“飞升阵已经熄灭,去向不明。现在山门没有主事人,愿意下山的可以走,私人物品照名册领取,拖欠的工钱也会记清。愿意留下的,今晚先按伤情分房,明早一起盘账。”
“你拿什么付工钱?”段逢山问得毫不客气。
“先记欠条。”
“我们还缺一张欠条?”
“缺一张写清楚谁欠、欠多少、什么时候付的。”姜明妩说,“以前宗门欠你们的,不能因为宗主走了就算没人欠。”
段逢山盯了她一会儿,把锤扛回肩上。
“药房的门我去开。”
人群终于动了起来。
子夜后,山上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姜明妩独自回到熄灭的阵心。
程载春提着灯追上她:“里面还在塌,你的手得先上药。”
“闻到了吗?”
“什么?”
“焦纸。”
石头和铜铁烧过的气味里,混着极淡的墨香。姜明妩沿着气味跪到一片断裂阵纹旁,用木片一点点拨开热灰。
一角发黑的纸露了出来。
她用左手将它夹出,放到灯下。
那是半页宗门誓册。
纸上只剩六个模糊签名,最上方“顾玄度”三字被烧去一半。页脚压着青崖宗宗印,印边却有一圈暗红血痕。姜明妩盯着日期看了许久。
半年前。
正是顾玄度收回她部分外务权限,开始不许她查阅大额契书的时候。
“这是飞升名册吗?”程载春问。
“不能确定。”
“那血是谁的?”
“不能确定。”
“他们是不是早就打算把我们扔下?”
姜明妩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顾玄度最后的口型,想起自己的名牌,想起那句轻飘飘的“替为师看住外务房”。十年里,她替青崖宗收过烂账、跑过险路、在冬夜里守过快冻裂的货仓。到了最后,她甚至不配得到一句明白话。
难过可以有多久?
一息。
两息。
三息。
姜明妩把半页誓册装进油纸袋,封好袋口,在临时证物单上写下时辰与地点。
“明早告诉大家,阵法异常,去向未知,这张纸还不能证明别的。”
程载春望着她:“就这些?”
“证据只值它能证明的那些。”
她低头重新系紧右手的布条。
“剩下的,查。”
天亮时,青崖宗的第一本灾后账也盘完了。
可用灵石四十七枚,存粮十一日,药材只够应付一次重伤。主殿、私库、护山阵与两艘灵舟全部无法使用。留在山上的一共十九人,其中十二人愿意等到午时再决定去留。
前殿里吵成一团。
“这床被是我自己买的,凭什么不让我带走?”
“药锄在宗门账上,可我用了八年!”
“他把米都拿走,我们吃什么?”
姜明妩坐在断了一角的长案后,将物品一件件分到两边。
“床被归个人,带走。药锄登记为宗产,暂时不能带;八年修理费从拖欠工钱里抵。米按人数分,不按谁先抢到算。”
她在名册上圈住“外务管事”四个字。
“我不冒认宗主。今日只代管现场,谁愿意监督账目,现在就可以坐到我旁边。”
话音刚落,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清越钟鸣。
不是青崖宗的钟。
一枚巨大的金色契印在晨雾中展开,沿山门两侧缓缓合拢。山石、路碑、回水渠、粮仓……每一处宗产上方都浮出细细金线。
前殿瞬间安静。
一名青衣男子踏过门槛。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目清隽,衣襟与发冠收拾得一丝不乱。晨光落在他肩上,淡得像一层薄霜。他手中托着六份契书,右手食指戴一枚旧银契环。
姜明妩先看了他的脸一眼。
确实好看。
再好看,也是来封门的。
男子在长案前停下,视线落到她渗血的右手上。
“姜明妩姑娘?”
“是。”
“在下万契台巡契使,晏清和。”他的声音温润,听不出半点逼债的戾气,“请问你的伤是否影响阅读与签字?若影响,我可以等医者处理后再宣契。”
姜明妩抬眼看他。
“封山从哪一刻开始计息?”
晏清和静了一瞬。
他在她对面坐下,将六份契书依次铺开,修长指节压平每一页卷起的边角。
“从飞升阵确认转移成功的那一刻。”
“那便别等。”姜明妩把左手放到桌上,“念吧。”
晏清和看着她,眸色清清淡淡,语气依旧温和。
“经万契台复核,青崖宗名下本金、息费及逾期赔付,共计三百万灵石。”
金色契印在他身后彻底合拢。
“姜姑娘,从现在起,这座山由我接管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