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宅（1/2）

林淼淼放学回家的时候，时父的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比时擎的车长出一截，车牌号是她不太认识的那种。车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像是刚停下不久。林淼淼站在大门口，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换鞋的时候，客厅里传来笑声。

是周妩在笑，笑得很大声，不像她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笑，而是那种毫无顾忌的、被人挠了痒痒一样的笑。林淼淼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周妩这样笑过。

她抱着书包，慢慢往客厅走。

时父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便装，深蓝色的毛衣，灰色的长裤，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正揽着周妩的肩膀。周妩坐在他旁边，被他的胳膊圈着，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笑意。

“淼淼回来了？”时父先看见她，松开揽着周妩的手，站了起来。

林淼淼手里的试卷“啪”地掉在地上了。

时父很高。比时擎矮一点，但比一般人还是高出很多。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些，鬓角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毛衣，没有了在外面时的那种威严，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年纪的男人。

但他还是让林淼淼紧张。

她每次见时父都会紧张。不是因为怕——时父对她一直很客气——而是因为不习惯。她八岁到时家的时候，时父已经很少在家了。他在京都工作，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几天就走。她对时父的印象，是饭桌上那个不怎么说话的男人，是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会点点头的长辈，是周妩偶尔提起时会露出一种复杂表情的丈夫。

她弯下腰去捡试卷，时父已经先一步弯下了腰。

他的动作比林淼淼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捡起那张卷子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58分。

林淼淼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想去拿回来，时父已经把卷子折好了，递给她。

他没说什么。没有问分数，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笑了笑，把卷子递到她手里，像递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淼淼回来啦。”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很温和。

林淼淼接过卷子，攥在手里，乖乖地点了点头：“爸爸。”

她叫“爸爸”的时候，声音小小的，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时父看着她，目光在她额头上的纱布上停了一下——伤口已经拆线了，但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他问了一句“额头怎么了”，林淼淼还没回答，周妩已经走过来了。

周妩走到时父身边，抬手就打了他一下，打在他的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夫老妻才有的随意。

“做什么又吓唬淼淼？”周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一站起来，那么高一个人，孩子能不紧张吗？”

时父被打了，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他伸手抓住周妩的手，握在手心里，不松开了。

“我怎么吓唬她了？我就说了句‘回来啦’。”他低头看着周妩，眼神里有一种林淼淼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很温柔，又像是在撒娇。

“你站在那里就是吓唬。”周妩把手抽出来，又打了他一下，这次打在肩膀上。时父也不躲，就那么站着让她打，脸上还带着笑。

“好好好，我的错。”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又伸手去揽周妩的腰。

周妩被他揽住，扭了一下身子，没挣开，也就不挣了。她的脸微微红了一点，眼角扫了林淼淼一眼，好像在说“别看了”。

林淼淼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抱着书包，看着时父和周妩——时父的手臂圈在周妩腰上，下巴搁在周妩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块膏药一样贴在她身上，从周妩出现开始就没离开过。

她从没见过时父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时父是严肃的、遥远的、站在高处的人。他不是那种会在客厅里黏着老婆的男人。

可是他现在就是。

他黏着周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大型犬，不管周妩走到哪儿，他都跟着。周妩去倒茶，他跟在后面；周妩去拿果盘，他跟在后面；周妩在沙发上坐下，他就挨着她坐下，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玩。

“你烦不烦？”周妩推了他一下，但声音里没有真的嫌弃。

“不烦。”时父说，语气理直气壮。

林淼淼抱着书包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小心闯进了别人家里的客人。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脚在地上蹭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妩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时父的手：“放开，我去做饭。”

“让厨房做。”时父不放手。

“我要自己给淼淼做。她受伤了，得补补。”周妩瞪了他一眼，“你放开。”

时父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但眼睛还是跟着周妩，一直看到她进了厨房。然后他转过头，看见林淼淼还站在原地，抱着书包，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淼淼，”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过来坐。”

林淼淼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书包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时父看着她那副小学生上课的坐姿，笑了一下。

“在学校怎么样？”他问。

“还……还行。”林淼淼说。

“额头怎么伤的？”

林淼淼摸了摸额头上的创可贴，小声说：“不小心摔的。”

时父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茶几上的一本杂志上——那是周妩平时看的，讲插花和园艺的。

“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他忽然问。

林淼淼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她。周妩的身体状况，不是应该他自己更清楚吗？

“挺好的。”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肩膀有时候会疼。”

时父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肩膀？”

“嗯，妈妈说是肩周炎。二哥问过了，说没什么大事。”林淼淼老老实实地回答。

时父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了。他没再说话，但林淼淼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妩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一点薄红，可能是炉火烤的。

“吃饭了。”她说。

时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接过周妩手里的盘子。

“我来。”他说。

周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盘子递给他，转身又去端别的。

饭桌上，时父坐在主位，周妩坐在他右手边，林淼淼坐在周妩旁边，时擎还没回来。菜很丰盛，红烧鱼、排骨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盘林淼淼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周妩给林淼淼夹了一块里脊，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多吃点，瘦了。”周妩说。

林淼淼低头喝汤，汤很鲜，里面有排骨和玉米，还有几颗红枣。她喝了两口，抬头看时父——他正把自己碗里的鱼肉挑了刺，放进周妩碗里。

周妩看了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林淼淼低下头，继续喝汤。

吃到一半的时候，时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明天回老宅。”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周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要回去？”她问。

“妈打电话来了，说好久没见你们了，想看看。”时父说，“正好我回来了，明天一起回去住两天。”

林淼淼的筷子停在半空，糖醋里脊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在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老宅。

时家老宅在A市郊外，是一座很大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据说是时擎爷爷小时候种下的。时家的老人住在那里——时擎的奶奶，今年八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但腿脚不太方便，平时不怎么出门。

林淼淼每年要去老宅三四次。过年的时候，清明的时候，老太太生日的时候，还有偶尔临时起意的家庭聚会。

每次去，她都不开心。

她不是不喜欢老太太。老太太对她挺好的，每次去都会拉着她的手说“淼淼又瘦了”，然后让厨房给她做好吃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说话要很大声，但她对林淼淼说话的时候，总是凑得很近，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讲悄悄话。

她不喜欢的是那些孩子。

时家是个大家族，时擎父亲这一辈有兄弟姐妹四个，林淼淼八岁到时家，按理说应该跟小孩坐一桌，但她比那些孩子大——时擎那一辈的，她排中间，但时擎和时拓早就不跟小孩玩了，他们坐在大人那桌。

小孩那桌，是时擎堂兄弟姐妹们的孩子。

那些孩子，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十三四岁，正是最会欺负人的年纪。他们不叫她姐姐，叫她“那个捡来的”。他们会在她背后贴纸条，把她的饮料换成酱油，在她要坐的椅子上放一个软塌塌的果冻。有一次过年，他们把她骗到后院，把门从外面锁上了，她在冷风里站了半个小时才被人发现。

她不敢告状。

那些孩子的父母都在，她不想让周妩难做，不想让时父觉得她事多，不想让时擎——时擎那时候已经去部队了，就算在家，她也不敢跟他说。她怕他觉得她没用，连小孩子都搞不定。

所以她就忍着。

每次去老宅，她都乖乖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些孩子捉弄她，她就笑一笑，假装不在意。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安静，他们就会觉得没意思，就不来找她了。

但他们没有。

所以听到“回老宅”三个字，林淼淼的胃就开始不舒服了。不是疼，是那种紧紧的、揪在一起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胃里拧了一把毛巾。

她低着头，把掉在碗里的糖醋里脊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周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时父。

“淼淼额头还有伤呢，”周妩说，“要不让她在家休息，我们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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