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离婚(2/2)
不是杯子摔碎的声音,是手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很重,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林淼淼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时父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谈事情的语气,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之后的暴怒,压着,但压不住,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妈白生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捅进去的,是慢慢割的。
时父的声音继续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你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在手术室里躺了六个小时。我在外面跪了六个小时。你知不知道六个小时是什么概念?你知不知道看着自己的老婆在手术室里生死不明是什么滋味?你拿这个来戳你老子的心?”
时父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妈生你的时候差点没了命,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时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要是淼淼不行,那就离婚,重新找一个,反正家里也不差多养一个女儿。”
林淼淼站在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冰凉。她的手从墙壁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但她感觉不到了。她的耳朵在嗡嗡地响,像有一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书房门口的。可能是腿自己动的,可能是被那两个字推过去的。她站在门口,门是关着的,她看不见里面,但她能感觉到——门那边有时父,有时擎,有时父说出来的那些话,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
她应该敲门的。
她应该去敲门的。
但她举不起手,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很长,灯光白晃晃的,晃得她眼睛疼。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墙壁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她来找时擎是为了什么。
周妩不舒服。
晚饭后周妩就说肩膀疼,比平时疼得厉害,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林淼淼帮她揉了揉,周妩说没事,老毛病了,贴个膏药就行。但刚才在走廊里等的时候,她看见周妩按着肩膀,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她想去告诉时擎,让时擎去看看妈妈。
她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又往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了。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她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书房的门,关着的,里面有时父和时擎。右边是楼梯,通向她自己的房间,空荡荡的,灯还亮着。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得刺耳。她跑上楼梯,跑到二楼,跑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喘着气。房间里的灯还亮着,那盏淡绿色灯罩的台灯,光线柔柔的,照在床上、枕头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兔子睡衣上。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轻轻响了一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拖鞋穿反了,左右脚换了个个儿,她刚才跑上来的时候居然没摔倒。
她盯着那双穿反的拖鞋,盯了很久。
换一个女人。
离婚。
重新找一个。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她想起时擎在楼梯拐角处对她说的话——“等你准备好了再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昨天?前天?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睡衣,掌心的,在来老宅之前,在被子里偷偷地想过的。她想过如果有一个小宝宝,眼睛像时擎就好了,睫毛长长的,鼻子也像时擎,高高的,嘴巴要像她自己,笑起来弯弯的。她想过这些的。
但现在,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手指在发抖。
她的手从肚子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攥紧了睡裤的布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她和宋辞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早点睡。明天回来补课,别忘了带错题本。”她发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那时候她还在笑。
她点开和宋辞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宋辞,如果有人跟你说……
打到这里,她停住了。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溪。她盯着那道裂缝,眼睛一眨不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出来了——是时擎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
林淼淼屏住了呼吸。
门没有被推开。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淼淼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在流,止不住,像有一条小小的溪流从眼睛里面长出来了。
她想起时父说的最后一句话——“反正家里也不差多养一个女儿。”
多养一个女儿。
她八岁被领进时家的时候,周妩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家。原来也可以不是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桂花枕头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淡淡的,甜甜的。她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