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看电影(1/2)
时擎这次走得太久了。
林淼淼数着日子过的。第一天的时候她想,可能三四天就回来了。第五天的时候她想,也许下周。第十天的时候她不想了,把日历塞进抽屉里,再也不翻了。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上了倒计时,红色的粉笔字,一天一天地改,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林淼淼每天走进教室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看,但余光总会扫到——十八天,十五天,十二天。数字越来越小,她的心越缩越紧。
补习还在继续。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宋辞每次都会早到,把桌子擦干净,课本和错题本按科目摞好,保温杯里灌满热水,旁边再放一个纸杯。林淼淼来了就坐在他对面,把试卷摊开,一道一道地做。宋辞讲题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她听不懂就换一种方式讲,换了还听不懂就画图,画图也听不懂就停下来,让她自己先想一会儿。
但她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是那种看着窗外发呆的走神,是那种眼睛盯着课本、手里握着笔、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的走神,像一台通了电但没装程序的机器,嗡嗡地转着,什么都不做。
“林淼淼。”宋辞叫她。
她没反应。
“林淼淼。”他又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过神来,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啊?”
宋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一小撮碎发翘起来,没人帮她按下去。“这道题,刚才讲到哪儿了?”
林淼淼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面只有那道长长的线,别的什么都没有。她的脸红了,小声说:“对不起。”
宋辞没说话,把她的草稿纸拿过来,把那道线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公式。“讲到这儿,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你背一遍。”
“负二a分之b,四a分之四ac减b方。”她背得很熟,像念经一样。
“对了。那这道题,你先算顶点。”
林淼淼低下头,开始算。数字不大,但她算了很久,因为算到一半的时候,她又走神了。她在想时擎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开会,还是在训练,还是在——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走了十四天了,只发过几条消息。“在”“忙”“早点睡”。她每次收到都会看很多遍,看完之后不知道回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挤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算完了。”她把草稿纸推过去。
宋辞看了一眼。答案是对的,但步骤写得乱七八糟,像一个人喝醉了酒走出来的脚印。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把草稿纸推回去,指了指其中一行。“这一步,你写了两个等号,后面是什么?”
林淼淼看着那两个等号,看了好一会儿,不记得自己想写什么了。她的嘴抿了一下,很轻的,但宋辞看见了。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最近她经常这样,眼眶突然就红了,然后忍回去,红了一会儿就好了。
“林淼淼。”宋辞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都是有怎么。”
林淼淼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宋辞什么时候学会了她这套——她说“还行”的时候是不好,说“没怎么”的时候是有怎么。他记得比她清楚。
她低下头,盯着那道划掉的线,沉默了很久。
“我二哥很久没回来了。”她终于说,声音很小。
宋辞没接话,等着她继续。
“以前他也会走很久,但这次不一样。”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以前我知道他会回来,这次我不知道。”
宋辞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保温杯拧开,给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水是温的,有一点枸杞的味道。她捧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快过年了。”她说,声音更小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答应过年前回来的。”
宋辞还是没有说话,他把她的草稿纸拿过来,把那道题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像一本说明书。写完之后推回去。“先把期末考试考完。”他说,“考完了,如果他还不回来,我陪你去吃火锅。你不是说想吃火锅吗?”
林淼淼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鼻子忽然酸了,酸得厉害。她使劲忍住了,点了点头,拿起笔,继续做题。
王小乐是在考前的那个周末发现林淼淼不太对的。
她约林淼淼出来看电影,说是新上了一部喜剧,笑一笑放松一下,快考试了别太紧张。林淼淼本来不想去,但王小乐说“你都一个月没出过门了”,她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除了上学和补课,她哪里都没去过。每个周末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但经常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说好。
电影院在A市最大的商场里,周末人多,到处都是拎着购物袋的情侣和带着小孩的家长。王小乐买了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塞给林淼淼一杯,拉着她往检票口走。
“听说这片子特别好笑,网上全是剪辑,笑死我了。”王小乐一边走一边说,嘴里还嚼着爆米花。
林淼淼“嗯”了一声,抱着可乐杯子,跟着她走。她其实不太想看电影,但王小乐说得对,她确实应该出来走走。在家里坐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都摊不平。
电影还有十分钟开场,检票口排了很长的队。王小乐排在前头,回头跟她说笑,学数学老师上课的样子,把函数图像画成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林淼淼被她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就是她笑的那一瞬间,目光越过王小乐的肩膀,落在对面那排检票口上。
时擎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是林淼淼没见过的,大概是新买的。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了,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他手里拿着一个女式包,米白色的,小小的,上面挂着一个毛绒绒的挂件,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包的主人站在他旁边,是一个女人,很年轻,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浅驼色的大衣,脚上是一双长靴,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很高,站在时擎身边,仰着头跟他说话。
时擎低下头听她说,然后点了一下头。女人笑了,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检票口的方向说了什么。时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往检票口走了一步。
林淼淼站在对面的队伍里,手里的可乐杯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时擎手里的包,看着女人拉他袖子的那只手,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
她想起时父在老宅书房里说的那句话——“换一个女人也是一样的。”
原来是一样的。
原来换一个女人,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时擎走了那么久,不回她的消息,不接她的电话,不说什么时候回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原来他已经找到了一样的女人。比她高,比她瘦,比她好看,看起来也很聪明,站在时擎身边,像一张画一样般配。而她穿着那件穿了两年的大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抱着一杯快要被捏爆的可乐,站在电影院的人群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她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耳边放着杂音。她听不见王小乐在说什么,听不见电影院的广播,听不见周围所有人的声音。她只看见时擎站在对面,手里拿着别的女人的包,身边站着别的女人。他答应过她年前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她想起他在老宅的走廊里对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她准备了那么久,每天都在准备,把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烂了,嚼到没味道了,还在嚼。她以为自己有时间。她以为她可以慢慢来。但原来不是。原来她还在准备的时候,他已经不等了。
“淼淼?淼淼!”王小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林淼淼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杯。杯壁被她攥得凹进去一块,可乐从吸管口溢出来,流到她的手指上,冰凉的,黏糊糊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淼淼?”王小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对面那排检票口。看见了时擎,看见了他身边的女人,看见了他手里的包。王小乐的脸一下子变了。
“那个……淼淼,可能是误会,可能是他妹妹什么的,你别瞎想。”王小乐的声音急了,拉住林淼淼的胳膊,“我过去问问他……”
“别去。”林淼淼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拉住王小乐的手,手指冰凉,在发抖。“别去。”
“可是……”
“求你了,小乐。”她抬起头,看着王小乐,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那种没有眼泪的红,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王小乐的嘴抿成了一条线,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林淼淼的表情,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把林淼淼的手握紧了,用自己的掌心暖着那些冰凉的手指。
“走。”林淼淼说。
“不看电影了?”
“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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